心里虽是和缓了些，可李班头仍旧觉得不吐不快，嘴上便没放松：“林掌柜，你别怪我话说的难听，要说天家英年早逝，毕竟还没有子嗣，为求国祚稳固，这噩耗总要拖上一拖，待大局已定才能公布……现在可就你这一个外人知道这事儿。”
听到这里，林如海点头如捣蒜，刚想赌咒发誓表忠心，又听到李班头说了下去。
“你纳妾这事儿也是件喜事，过些日子等得了闲，说不得我还要去贺上一贺……只是你要管严了这张嘴，莫让喜事变丧事，到时候你家里可就再没人能操持了！”
这话说的重，显然是威胁林如海乱说话会被灭了满门，顿时吓的林如海后背满是冷汗，连点头都给忘了。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又传来了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却是刘文书小跑着追了过来。
“李……李班头，你这是？”见了李班头在前面站着，刘文书就缓缓的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的问了一句……他怕是李班头走得快，已经在老爷面前告完了黑状，现在是从大堂里再次折回来了，特地找他传老爷谕令的，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与刘文书好好相处，李班头终究是不愿意弱了自己的面子，他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才对着刘文书说了句：“刚走到半路就被这小子给追上了，说是刘文书你马上就到，非要我等上片刻。呵呵，刘文书，老爷的公事要紧，咱们这就一起走吧！”说完，也不等刘文书答话，他上前扯着刘文书的袖袍就往大堂走了过去。
刘文书被拽的磕磕绊绊，却也生不得气，心里还放松了些，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如海，笑眯眯的略点了一下头，又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李班头，加快了脚步，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而行进了大堂。
林如海一个人站在原地，艰涩的咽了口唾沫，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加快脚步，从侧门离开了衙门。
今天是林如海与铃铛的大日子，他本还打算买些小物件哄铃铛开心，可这大半天儿里诸事不顺，惊吓连连，便也就没了那心思，一路快行，径直的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林如海停在门外，犹豫了起来……他身上可还有铃铛的卖身契呢，这张纸虽然不大，却重过千钧，必须要好好的藏妥了才行。
可是要藏在哪儿呢？藏自己屋子里当然是不合适的，铃铛总要收拾屋子，迟早会被她翻出来；铺子里人多手杂，太容易丢，更是不妥；唯一合适的地方就是放到老娘手里，可林如海也知道自己那老娘本来就不是个省心的，与铃铛也不怎么和睦，她知道了这档子事只怕消息败露的更快，更无法挽回！
林如海越想越头大，在院子门口转了两圈，转身又往外走了出去，可这么来回溜达了一个时辰，他也没想到能把卖身契藏在哪里，自己既找不到地方放，求别人帮忙保存又不放心，眼看着原本的妙计竟成了一记昏招，他不由得开始左右为难了起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的时候，林如海才终于咬着牙回家了。
进了小院，林如海的心思还很沉重，看见院子里搭设灵棚时留下的那些痕迹，他忽然又想起了蕙娘，自己和蕙娘过日子的时候，可不用藏这么多的心眼儿，也不用过得那么累……蕙娘……蕙娘！林如海猛地一拍脑袋，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地方。
“婉儿，婉儿？”
林如海推开西厢的门，喊了两声，等了片刻，也没看到女儿的身影，他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才进了西厢房。
西厢的外间平日便堆满铺子里的库存，只留了一条窄窄的小道通往里间，现在这小道上还满是水渍，不由得让林如海有些蹙眉。
他早上就看见婉儿拿了铜盆玩儿，却没想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会把房间里玩儿的这么脏。
心疼的检查了下左右的货堆，看没什么事儿，林如海才松了口气，进了里间。
西厢的里间布置的很简单，只有一个柜子，一张矮桌，再就是刚收拾出来的床榻了。
林如海在里间扫视两眼，确认女儿不在房里，才小心地打开了柜子。
柜子下面堆着婉儿的衣服，看款式还有几件应该是蕙娘的旧衣，这让林如海粗了蹙眉，可想到女儿那么小就要自己一人独居，他又不忍心在说什么了。
柜子最上层空空的，只在正中摆了蕙娘的排位，还有一个装满了小米的陶碗，这是用来充当香炉的。
林如海小心的拿起了蕙娘的牌位，放在掌心里轻轻地摩挲了几下，然后才轻声地念叨了起来：“蕙娘，你别怪相公，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现在也只有由你看着铃铛的卖身契我才放心。何况，你是做姐姐的，压她一头也是你应有的本分……蕙娘，你泉下有知就保佑着这个家，只要没人发现这卖身契，咱家就能快快乐乐，和和美美的，那样婉儿也能活的舒心些……”
念叨几句，林如海才把卖身契叠好放在了柜子里，又将蕙娘的牌位立在了上面，然后他又上了柱香，才觉得轻松起来，放下了所有心事，大跨步离开了西厢。
穿小院，回东厢。
推开自己的房门，林如海才意外的看见婉儿正在他房里，旁边还坐着一袭嫁衣的铃铛。
时间倒回几个时辰，在林如海回来之前的林宅里。
过了午，铃铛就画好了眉角鬓梢，正巧林母也睡醒了，就抓着铃铛帮忙和面，准备烙饼。
铃铛可不知道这面是林母要给儿子做饼子用的，只以为是要拿来晚上大婚时包给她吃的饺子面，就有点抹不开脸了，这是给自己吃的，哪儿能让未来的婆婆操劳？于是她挽了袖子开始和起了面。
铃铛这双手倒也沾过粉，和过面，只不过她沾的是粉黛，和的是面膜……小姐以前用的那些，不论是玉容散还是七子白，哪个需要费这么大力气？只是盏茶功夫，铃铛就累得两臂酸疼，简直比昨儿夜里还要辛苦了些……
即使是这样，林母还有着诸多不满，一会儿嫌弃面太硬，要加上一点水，一会又嫌弃面太软，要往里填上半碗面粉。
铃铛虽然心有怨气，但想着这是给自己吃的，也就不好多说什么，想起曾听说过，大婚这天的饺子都是生的，有的图个省事儿连开水都不过，包完便直接端到新媳妇儿面前，就只是为了图个喜庆，等着媳妇儿说那个‘生’字儿……
想到这儿，铃铛就有点忐忑，这吃了生面粉到还好，要是吃生肉馅怕不会闹肚子吧？这要是大婚晚上，自己跑上几十趟茅房，那还不把林如海的兴致都给败没了？还是说自己要憋一晚上？那能憋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