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当年的双螺头已经改成了垂挂髻,那身棉布衣也换成了小锦裙儿,看起来显然是过得不错,让坠儿多少有些自惭形秽,表情都跟着有些僵硬了。
铜锁却一无所觉,天真的小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坠儿姐姐,好久没见,人家想死你了,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以前总看到铃铛姐姐过来,我算着时间等着,可总碰不上你,我想跟铃铛姐姐问问你现在怎么样,可她们都让我不要问呢!”
铜锁刚进怡情院的时候就跟在坠儿身边,虽然时间不长,可感情却不浅……那时候坠儿虽然也经常指使她,却也没少照顾她。
久别重逢,铜锁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拽着坠儿的手蹦了两圈都没能平静下来:“坠儿姐姐,人家现在改名哩!前阵子来了个扬州的小姐,少了个丫鬟,嬷嬷们说我懂事儿,就让我补上了!我跟你说,院子里好多人嚼舌根子,说我家小姐是什么‘扬州瘦马’,其实就是嫉妒咧,我家小姐才来几天呀,就名动京师了呢!姐姐我跟你讲,我家小姐好厉害呢,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作诗呢……”
铜锁说了半天,坠儿也没能插上口,情绪却已经在这些熟悉的杂事中一点一点的平缓了下来,就连唇边的微笑都挂上了几分释然:“好了好了,你还没说你现在叫什么呢?”
提到名字,铜锁就害羞的低下了头:“我家小姐有两个丫鬟,我叫侍书,还有一个叫奉琴,这几天小姐还教我读书了呢,就是我笨笨的,总学不会……”
“铜锁,不,侍书啊,看你这名字,再看看你这打扮,不用你说就知道你家小姐是个有能耐的,以后你要乖,小姐让你学什么你都要用心,不要惹你家小姐生气,知道么?只有得了你家小姐的宠,日后她才可能念着你的好,才有机会帮你安排一二。”坠儿看着侍书,就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忍不住苦口婆心的劝了起来,说了几句,心里一动,就从怀里找了那两张纸出来:“来,姐姐考考你,看你学的怎么样,正好姐姐有两封文书,你来帮姐姐念念。”
“人家当然乖啦!”侍书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从坠儿手里接过了那几张纸,随手打开,然后一张小脸就苦了起来。
侍书只能抽空学字儿,每天里满打满算加起来也没多少时间,壹贰叁肆还写不明白呢,这两页文书对她来说和天书也差不了多少。孩童的天性让她不愿意在坠儿面前丢人。转转眼珠,侍书一把就抓住了坠儿的手,向着怡情院里跑了进去:“这字儿我也认不全,里边有不少字我还没学过。走,找小姐帮咱们去!”
还没等坠儿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侍书拉着跑了起来。
红色的瓦,粉色的幔,入目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坠儿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梦里。
红楼绿柳旧时巷,莺莺燕燕水袖长。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坠儿放弃了反抗,直到被拉进了一处小楼才回过神来。
这小楼正是当年铃铛和坠儿伺候的那个小姐的安身之所,几经辗转,却变成了这位‘扬州瘦马’的闺房,这莫名的缘分让坠儿有些亲近又有些排斥……往日入昨,物是人非。
侍书的性子欢脱,拽着坠儿的手一路狂奔,推门入室毫不停歇,坠儿分心之下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带的侍书也是一个趔趄,两人就这么扑成了一团。
这个时间,姑娘们早就用过了‘早膳’,侍书伺候的小姐正斜倚在软榻上,翻阅着一册书籍,听到这响闹她也没下楼,只呼了一声:“侍书,又是你这小妮子在作妖吧?快少些玩闹,上楼来给我磨墨。”
侍书听了赶紧应了一声,然后才悄悄地吐了下舌头,领着坠儿一步一步的踏上了楼梯。
凌空切上十八步,仙人不思寻归路。掀珠帘,穿纱幔,且将春宵度。
这是一条熟悉的路径,在这个小楼里,就算是闭上眼睛,坠儿也能走到自己要去的地方,这种熟悉又勾起了她的回忆……那些年和小姐的和睦,小姐那些年对她的照顾,只是后来铃铛这丫头得了宠,小姐偏了心,连最后走了也没给自己安排后路……
坠儿觉得有些难受,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她想抓紧办完事儿赶紧回家,于是快走几步就进了二楼的小厅。
小厅的布置和往昔相差不大,坠儿不想失态,只能把目光放在了软榻上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瘦瘦弱弱的,看起来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跑了一般,脸蛋也白的吓人,完全不似北国姑娘的肤色。她葱白的指尖上带着寸许的护甲,轻轻地从书页上划过,带起微微的沙沙声,虽说相貌有很大的差异,可气质却和自家小姐一般无二,不由得让坠儿又一次失了神。
软榻上的女子听到了两个脚步声,不由得抬起了眼睛,看到生人就有些微微蹙眉:“侍书,这位姐姐是?”
侍书福了一礼:“小姐,这是坠儿姐姐,她从前也是咱们院子里的丫头,早年就赎了身,这回是有事儿求着您呢。”
软榻上的女子淡淡的‘哦’了一声,就把目光放到了坠儿身上,只是坠儿还在失神,一时间忘了回答。
侍书赶紧接话:“要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婢子爱显摆,跟坠儿姐姐说我识字了,偏巧坠儿姐姐就有封书信求我给念念……”
那女子这下才娇俏的笑出了声:“就你?学了大半个月了就只会写个‘人’字,也敢出去显摆?这要是学全了三字经,你岂不是要去考个状元?”嘴里调笑,终究还是伸出了手:“拿来吧,婢子欠账主子还,我当了这苦力也就是了。”
侍书不依的晃了晃肩膀,借机撞了下坠儿的身子,让坠儿回了神,她又伸手接过了坠儿手中的两张文书,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谁说的,‘之初’两个字人家也是会写了的。”
那女子捂嘴轻笑两声就下了塌,也不着鞋,光着脚走几步接过了两张纸,展开只看了片刻就拧起了眉来。
坠儿心里开始有些不安了,急切的问了起来:“这……小姐,这信上写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