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的侍女,又赎了身,叫我本名,胜雪,也就是了。”一句说完,胜雪的眉头仍旧紧皱:“这两张纸于女子而言重于千金,可不是什么书信,我只问你,铃铛是谁?”
不等坠儿答话,侍书又叽叽喳喳的抢着说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铃铛本来也是院子里的丫鬟姐姐,命好被赎了身,后来明媒正娶当了正牌奶奶呢……”
铃铛的事儿在院子里本来就是个传奇,除了新来的胜雪之外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侍书三言两语就把铃铛的事儿讲了个明明白白,语气中多少带了些艳羡与憧憬。
胜雪听完,眉头皱的更紧了几分,沉吟着看向了坠儿:“你和铃铛姑娘关系如何?”
坠儿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情如姐妹。”怕胜雪不信,坠儿又补了一句:“不然铃铛妹子也不会想法子把我接走了。”
胜雪姑娘这才点了点头,然后就是一声叹息:“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你家妹妹被人骗了,这里一张是她的卖身契,一张是她的入籍文书,铃铛姑娘以奴籍入了林家,可没做成什么夫人。”
这话一出口,侍书就是一声惊呼,坠儿也瞪大了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
看两人这样,胜雪姑娘又摇着头叹了口气:“世间多是薄情郎,可怜无数痴心女。我说的你要是不信,就让铃铛自己去找人给她念念吧,这两张文书对铃铛而言万分重要,你且收好了。”
说着,就把那两张文书重新叠好,递还给了坠儿。
坠儿浑浑噩噩的接过了这两张文书,双手颤抖,怎么也压不下心潮的起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铃铛不是嫁到林家做夫人的么?怎么又成了林家的奴婢?
林如海知道这事儿么?嗯,铃铛是他的屋里人,他必是知道的,若是他不知道,这事儿怕是也成不了;林老太太知道这事儿么?这几年老太太成天在床上喊着要休了铃铛,她应是不知道的;那么,最关键的是,铃铛知道这事儿么?要是她知道,这几年她怎么敢那么嚣张?甚至还气死了林老太太。要是不知道,却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坠儿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答案,又思索起这事儿对自己的影响来,只是一片刻间难以想透,就听到胜雪姑娘又开了口。
“坠儿姑娘,这是件大事儿,你应抓紧时间回去对铃铛说了,也好早做打算。”
坠儿点了点头,收起了文书,才犹犹豫豫的开了口:“承蒙姑娘指点,这事儿里透着蹊跷,我也想不明白,本应现在就回家跟妹子好好商量,只是还有一事……”
都是一样的出身,都是一样的收场,小姐和丫鬟谁也不比谁高贵了去,胜雪姑娘对这种美梦破灭的事儿最是感同身受,此刻还有些同病相怜的怜惜:“还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了吧。”
坠儿深深的吸了口气,又悄悄的看了侍书一眼,这才为难的开了口:“这话多少有些不好出口,唉,这几天铃铛妹子和我家老爷关系多少有些不睦,只是她脸皮薄,而且身子也不大爽利,我这才回来一趟。铃铛妹子为了缓和与老爷的关系,想要让我帮她求点合欢膏。胜雪姑娘,本来我想求院子里的管事儿讨些这东西,只是现在发现了这种事,我归心似箭,一时片刻怕也找不到管事儿,便也不满您了,不知您这里……”
胜雪刚进怡情院,虽然已经揖门迎客,却还没梳头开脸,听了这话也有些羞臊,可想到铃铛的境况,还是沉吟着拿出了一个小瓶:“院子里倒是已经给我备了些那药,但是我却不准备用的,这瓶子里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灵丹,名曰‘秋石’,此物以温酒服下最是宜人,既能温补体质,起效时又不伤根本,效果远不是院子里的粗药可比,如今便也送于你吧。若是你那位铃铛妹子知道此事后仍想与相公和好,或许可以用这些药换回她想要的出身也未可知。若是如此,这丹药也算是一份功德。”
坠儿得了药,又知道了那两页文书的内容,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了任务,千恩万谢之后,便辞别了胜雪,急匆匆的回了林家。
一路匆匆忙忙,坠儿的心里也在不住地盘算,回到了林家没找铃铛说文书的事情,而是直接进了厨房整治起了酒菜。
小厨里只有坠儿自己,她一边做饭还在继续思索着。
这几年来铃铛的脾气不好,坠儿在林家当了三年的丫鬟,也就受了三年的气,她原本想着给林如海当个妾室,生个一儿半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现在铃铛已然遭了难,又见了这官府文书,坠儿的心思也就活泛了起来……自己总不能当一辈子的丫鬟的,既然眼前有了机会,当然要搏一搏!人,但凡能往高处走,谁又愿意站在泥地里?
只不过,这真的是个好机会吗?从这两张文书来看,林如海可算不得地道,也是个薄情的。这样的一个人,真个儿就能托付了自己的终身么?
灶里的火光映射在小厨里,摇曳的火苗就像是坠儿的心情一般,明灭不定。
思虑良久,菜也做好了,天色也暗淡了下来,坠儿才下定了决心,自己不是铃铛,没有铃铛那么笨,那么傻,自己的谋划一定能成功!更何况,自己的卖身契可还在铃铛手里,这次如果不搏一搏,以后还可能有其他机会吗?
下定了决心,坠儿就抓紧时间盛装了两份饭菜送到了东西两厢房,今晚至关重要,可不能让人打扰了去!
把这些都忙完了,坠儿才在正房摆了饭菜,呼唤林如海闭店休息用餐。
坐在桌边,看着一点点黯淡下来的天光,坠儿只觉得手心冒汗,嗓子眼儿发干。她知道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而紧张,只能把那瓶‘好药’在手中不断地摩挲。
就在坠儿失神的时候,林如海进了屋。
“呦,这么暗,怎么不点盏灯?”
浑厚的男声在坠儿耳边响起,她赶紧抬头,见是林如海进来,慌慌张张的也忘了应答,随手将手中的药瓶往桌子上一放,就去伺候林如海宽衣了。
给林如海除了外袍,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坠儿才终于平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