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魂丹的药效……又发作了。
仅仅是几天而已,有期却已经习惯,每当药效发作的时候,头脑中如被无数蛊虫所侵蚀一般,他就会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哪怕流血也没关系……因为流血的痛楚比起这药效来说,反而是一种享受。
如果可能,他甚至愿意在自己身上多添几道伤口……血流出来,或许就不会这么疼了。
他不知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药效发作到最强的时候,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不能失去意识,不能变成任人驱使的蛊人,至少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必须清醒!
刺入骨髓的剧痛再次传来时,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地睁大眼睛,努力辨识着周围的任何一件东西。
血色充斥了他的眼白,他的双眼已疲惫得撑不住,却又突然暴睁,但所见的东西,范围却越来越小……周围,都归于一片黑暗。
眼前的一角,黑暗忽然褪去,却浮现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兴许是与黑暗对比,那张脸显得越发白皙了,干净秀丽,只是似乎挂着泪痕……
是溯沚……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看到她吗?
上天如此眷顾他,在梦里也好……只是为什么要哭呢,他并不想看到她哭的样子,哪怕只是一场梦。
溯沚,笑一笑,可以吗?
他试图动了动嘴唇,但这句话因已经沙哑的嗓子,还是没能说出来;是梦的话,即便不说,她也该明白吧?这样想着,他忍不住自己先傻傻地笑起来。
可她却没有如他的意,脸色煞白,鲛珠一粒粒落下来,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雨落。
连梦里……她都没有展露笑颜,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或者说,是他让她不开心了……
果然……自己还真是让人讨厌啊,连梦里,她都不愿为他笑一笑。
哪怕笑一下也好,如果再也看不到了的话……
他埋下头去,自嘲般吐出一气。
忽然,额上却仿佛有一阵清风吹过,温暖的吐息近了他的面庞,继而好像有一个人儿牢牢抱住了他的胳膊下,轻轻将他拥到怀里。鲛珠滚落到他脖子上,又缓缓滑了下去……
那双纤瘦的手,转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无比熟悉的温暖几乎要将他完全覆盖。
原来真的是她,不是梦。
她来了……就在他面前,时隔三载,才终于得到了这样一次相拥。这真是比咬破嘴唇……还能让他忘记梦魂丹药效的事了。
“有期……”
听到这如同从喉咙中忍痛挤出来的呼唤,他本能地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一次,连她的脸也迅速褪入黑暗,再也看不清楚;他本暴睁的眼随之明灭,坚持了数日的信念也完全崩溃。
终于见到了啊,等太久太久了……
有期如同耗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向前倒在溯沚的颈窝之中。
……
溯沚找到他的时候,他像奴隶一般被镣铐牵制了双手双脚,虽然没有血迹,但他却独自跪在可怕的白骨死人堆里,若不是他那双被不知什么染成通红而暴睁得凸起的眼睛,她怕是要以为他已死了。
他就像夜晚觅食的狼,森然的杀意全数在眼中,如同狂魔!
连笙商妹子都吓得浑身发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连望羲也好几次低声嘱咐她危险——够了!那是有期!即使他成了这个模样,他也还是有期!什么害怕、什么危险?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她也要跨过去!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在这一瞬间,他眼中的凶光褪却,露出一个呆呆的、傻傻的笑容。
就和很久以前那个掉书袋的呆子一样,和很久以前那个爱逞强的有期哥哥一样,和很久以前那个总是习惯于将她护在背后的他一样……
什么危险都到一边去!她只愿此刻能得到那个迟到了三年的拥抱,三年的辛酸泪,她只想此时此刻与他相伴!一个月也好,一天也好,哪怕只是一个时辰,都好……
有期太累了。
他失却力气,倒在她颈窝中的时候,她只觉心中一片安然……开心。
他回来了,以有期的身份,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或者说,他从未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