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音累不累?」齐令俯身擦着齐音脑门的汗笑意盈盈,齐沧最擅齐家枪,齐音崇拜长兄,拿着小长枪偷偷苦练两年,小有成绩,最近越发刻苦,因为终于要在长兄这次生辰之日舞给齐沧看。
「小阿音不累。」齐音水眸灵转,仰着小脸忽然问齐令,「二姐姐是月宫嫦娥吗?」
齐令笑了,摸了摸齐音的脑袋,「为什么这么说啊?」
「校场武师父说,月宫嫦娥脚踩祥云罗裙飞舞,最是美好。」齐音诚心诚意,自家二姐姐罗袖飞舞的时候当真美丽极了,若脚下再铺上些彩云,可不就是月宫里的嫦娥吗。
「二姐姐没见过嫦娥,不知道嫦娥是何模样。」齐令俯身亲了亲齐音脸颊,牵起齐音的小手往院内走去,「但二姐姐做好了龙须酥,现下应该是放凉了,小阿音想不想尝尝?」
「嫦娥不会给小阿音做龙须酥,但二姐姐会,」齐音欢快地摇着齐令的手,「所以二姐姐比嫦娥还好!」
齐令嘴角含笑心甜如蜜,觉得自家小妹就该被娇纵宠爱着一辈子,但齐令没想到理应被千恩万宠着的小妹,也有被狠狠责罚的一日。
三、
梁氏极爱木兰,晨曦苑遍植木兰,诞下龙凤胎之后,齐泓就从梁氏尤爱的那句「嫣然何啻千金价,意远态闲难入画」中择了两个字,一嫣一远,给自己喜不自胜得来的两个孩儿取名齐嫣和齐远。
齐家没有想到这一对龙凤胎会如此慧冠绝伦。三岁开蒙,五岁齐远便可出口成章,十岁齐家家宴上,齐远挥毫写下《伤民论》,艳惊四座,甚至惊动了当今圣上,皇上特意着人唤齐远进宫,与之对谈,其间言笑不断,啧啧赞叹,之后厚赏了齐远,夸齐家二小公子年纪虽小,却有旷世之才兼济民之心,实属难得,此言一出,一时震动京城。
齐泓当时拊掌连连叹惜,惋惜自己的长女齐嫣不是男儿,纵使蕙质兰心,其才气也只能止步于闺阁,不能像她二弟齐远那般名噪京城了。
齐嫣不以为然,觉得齐远那般简陋才情竟然能倾倒众生,可见倾倒众生名噪京城也算不上什么得意之事,有何可惋惜的?
而齐音于齐府里,起初最不敢靠近的便是长姐齐嫣和二哥齐远,她躲在长兄身后打量着自己的长姐和二哥,越看越觉得他们像父亲书房里挂的那副孔夫子像,倒不是容貌像,就是那举手投足谈笑之间的气度,真真冒着圣人的仙气儿,齐音想起校场武师父形容他心上人时文绉绉吟出的那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齐音觉得形容自己面对长姐和二哥的心态十分到位,她可从不敢碰阿爹书房里的夫子像,更遑论府中这两个「活夫子」了。
齐音看到齐嫣和齐远,都要远远就轻手轻脚地绕个扇形躲开。
齐嫣和齐远很头痛,这个软萌可爱的小妹在齐府无法无天,怎么见着他们就蹑手蹑脚地像个偷了鱼儿的小猫,大气都不敢喘呢?
齐嫣和齐远相互质疑地看着对方:
「二弟,你是不是跟咱们小妹摆出高山仰止的姿态了?」
「齐嫣,你是不是跟咱们小妹拿出绝世独立的架子了?」
双双含冤否认之后,他们又审视着上下打量彼此:
「会不会是因你粗陋浅薄?」
「会不会是因你无才无盐?」
齐沧看着这两个被齐家寄予厚望的弟弟妹妹,为着自家小妹像个孩子似的不停吵嘴,还吵错了方向,不禁深感汗颜,决定好言点拨:「你们两个,知不知道有个词叫投其所好?」
齐嫣和齐远齐齐看向长兄,四道目光下齐沧顿时如芒在背,呵呵干笑着做出「吃」的动作来,心下却有些明白了自家小妹的感受,自己作为长兄都有些承受不来这两个天纵之才的注视。
溜了溜了,练枪习武去了。
而齐嫣齐远看着长兄硬挺着腰板留下了个高深的背影,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决定放下对彼此的成见,共同投小妹所好。
齐音看着满满一盘烤鸡翅的时候,看向长姐和二哥的眼神立马就变了,原来长姐和二哥也不是挂在墙上只可远观的圣人像,他们和自己一样也钟爱鸡翅膀啊!先前遥远的距离瞬时拉近了。
「长姐!」齐音啃完一个鸡翅膀,泪眼汪汪地望着齐嫣,真的太好吃了。
「叫二哥哥,方子是二哥哥配的,你长姐不过走了个流程。」齐远笑看着齐音,闪身站在了准备迎接齐音拥抱的齐嫣之前。
「二哥哥!」齐音扑空了齐嫣,顺势便扑向了齐远,大家的说法果然没错,自己的二哥真的是奇才啊,「这是小阿音吃过最好吃的烤鸡翅!」
「这叫逍遥炙。」齐嫣顺手从齐远怀里搂出了齐音,捏起一个鸡翅膀塞进齐音的手里,瞥了一眼齐远,傲然道:「只有方子,没有手艺,也是万万做不成的。」
「逍遥炙?」齐音啃着鸡翅膀,并不明白逍遥炙同烤鸡翅的差别。
「小阿音可念过庄子的《逍遥游》?所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齐远打开折扇,为齐音扇着还烫嘴的烤鸡翅,看向自家小妹打算循循善诱,却对上了齐音啃鸡翅蹭了一嘴的香料。
「炙烤鹏翅,是为逍遥炙。」齐嫣抹了抹齐音嘴角的香料,又递上了一只鸡翅膀,莞尔道:「长姐惭愧,鲲鹏难觅,以鸡代之。」
齐音自然是晕晕乎乎一句也没能听明白,待日后齐远锲而不舍地教她读《逍遥游》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跃跃欲试地试探道:「二哥哥,那逍遥炙是不是缺了一道烤鱼啊?」,齐远漫不经心的一句「你家长姐怕鱼」瞬间斩断了齐音所有奢望。
但是无所谓了,从此她人生中多了一种最为好吃的烤鸡翅,那是她两手不沾阳春水的长姐亲自为她做的,名为「逍遥炙」。
齐嫣和齐远凭借着「逍遥炙」一举俘获了自家小妹的芳心,从此齐远的书房里便时不时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歪着头笑眯眯地询问着他可有研究新的食谱,而齐嫣闺阁里来自坊间的杂耍玩器也越来越多,皆是齐音像小仓鼠一样一件一件从府外搜罗来的,感谢她不辞辛苦将齐远的食谱化成道道美食,齐嫣哭笑不得,却也觉得心头融融,小心安置着这些自家小妹送的「宝贝们」。
齐嫣和齐远想着这样吃吃喝喝地陪着自家小妹长大,虽然俗气了些,但也惬意,却不想天有不测风云。
齐沧十三岁生辰那日,齐家早早摆好了宴席,等着长子携小阿音从校场归家,左等右等却总不见二人回来,却是等来了家中小厮的报信,没想到竟是校场出了大祸。
那日齐泓亲自入宫,跪在兴德殿门口,自责因为教女无方,冲撞了皇子,请求圣上责罚。
这是齐音第一次罚跪祠堂,寒冬凛冽,齐音鼻子尖冻得通红,却是不哭不闹端端正正地跪着,一点儿不敢偷懒耍滑。齐嫣透过窗棂看着小小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心疼不已,狠塞了几锭银子给守门的小厮,忙忙冲进祠堂将狐皮小袄披在齐音身上。
「冻成这样也不知道喊几声冷?」齐嫣将小暖炉塞进齐音怀里,盖严实了狐皮小袄。
「长姐,大哥屁股还疼吗?皇上会打父亲吗?」齐音鼻音浓重,红着眼圈儿看着齐嫣,她眼睁睁看着大哥替她受了二十杖,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
「还知道关心长兄和父亲,那起先怎能那般胡闹?」齐嫣暖了暖手覆在齐音的脸颊上,一点点温着齐音的脸,自家小妹一回来就被气极的母亲罚跪在祠堂,如今也有两个时辰了,脸冻得又红又冰。
「没事,长兄没事,」齐嫣看着齐音受苦,心下便不忍再责怪,只能轻言轻语地询问,「可你怎么会无端冲撞了贵人?」
「跪人?」齐音懵懵懂懂,他是跪人,所以冲撞了就要挨打罚跪吗,「他身旁的小厮说未见过齐家枪,我才同那小厮比试的。」
「小阿音不是故意用枪刺跪人的,是不小心划伤了他。」齐音低着头,既委屈又害怕,她苦练了许久是要比划给大哥看的,谁知会不小心挑伤了一旁看戏的跪人,他文文弱弱的跟个纸片人似的,自己怎么可能故意刺伤他,这种欺凌弱小的行为,不是大丈夫所为。
齐嫣沉默深思,如今母亲虽罚了齐音,但也一直心疼垂泪,大哥的伤势虽说不严重,但也怕是半月难下床了,父亲在宫中至今未回,不知是怎样的光景,只是即使事出有因,但伤及皇子,又怎么能轻易了事呢,齐嫣思前想后,终是怪齐府宫中无人,只能被迫等着宫中情形清晰才能了断,多思无益了。
齐嫣摸了摸齐音的肚子,「小阿音,饿吗?」
「……不饿。」齐音吸了吸鼻子,自知此次不比从前,母亲不由分说就罚自己跪祠堂,自己正犯错受罚岂能说饿,可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响了两声,彻底出卖了她。
齐嫣抿着嘴摇头低笑,从怀里掏出藏起来的龙须酥,捏了一块放进齐音嘴里,「阿令做好了糕点让我带来,你快吃些,虽说此次事出有因,但只怕父亲日后不会准你再去校场舞枪弄棒了,你可明白?」
齐音本来「嗷呜」一口吃下齐嫣手中的龙须酥,可听了长姐的话,鼓着腮帮子,眼里一下噙满了泪。
齐嫣看着自家小妹受罚两个时辰未滴一滴泪,想到日后无法去校场却是马上淌下泪来,心中又怜惜又无奈,可没待能多说,门外脚步渐近,齐远拿着扇子敲了敲门框,「快出来,父亲回府了。」,齐嫣只能慌忙收拾东西溜出了祠堂。
齐相回府,长舒了口气,叹了一句「圣上恩宽,实属万幸」。
原来是小宁王亲自入宫,与皇上解释自己刚刚出宫建府,一时兴起才想探访军中,身旁的小厮看着小小人儿拿着齐家枪有模有样,一时心痒才比划起来,只怪自己终日娇养,躲避不慎才被误伤,算不得冲撞,而该反思己身,日后将强加武修才是。
皇上听罢,雷霆之怒渐消,便责令齐相罚俸半年以儆效尤,齐远罚俸一年,加强军中管纪,便不再牵连重处。
此事虽然过去,但齐泓却后怕不已,生怕自己的小女儿如此下去终有一日会惹祸上身,自此再不准齐音靠近校场,也不准齐音碰刀碰枪,拘起来跟着齐嫣齐令一道儿在闺房里绣花习字,跟着齐远学习诗书礼义。
齐嫣本以为小妹自是不肯屈服的,可齐音却温温顺顺地应下了,耐着性子窝在齐府两年有余。但终究从小在营中自在惯了,再难老实听夫子讲课,唉声叹气了几轮后,齐泓也是不忍,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着齐音偷溜出府玩闹,反正巷子里来巷子里去的,翻不上天去。
齐音自是知道父亲和长兄因为自己受了多大委屈,那日祠堂里便暗暗立誓,为了齐家要离演武场远远的,为了齐家要离跪人远远的,为了齐家此生再不去招惹跪人了。而放下了演武场的执念,齐音反而渐渐在街巷之中玩出了乐趣。
齐沧也不知该不该感谢那场飞来横祸,虽然如今自家小妹依旧不改顽劣,但至少不再士里士气地想着抛头颅洒热血了,在府中跟着自己的弟弟妹妹起码也算浸润了些名门闺秀正经该学的东西。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呐。」齐沧终于卸下了教导小妹的重任,也卸下了先前误导小妹入歧途的心理负担。
一切又都重新美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