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困局】
陈老的问题，林婉清和黄琪琪都很清楚。
老人家在这么多个子女家轮着住，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
所以他走哪都带着自己熟悉的板凳，一到公共区域就下意识找角落坐在自己的凳子上。
他对这些地方没有归属感。
但是，没办法，他只能接受子女的安排。
子女是孝心，是为了更好地照顾自己。而自己呢？人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很清楚不能任性，不能再给孩子们造成更多麻烦了。
对着外人，一开始是为了体面，他说子女们都很优秀，自己过得很好，晚年在享福。
说着说着他也就暂时忘记了那些压抑的感受。
他想起了孩子们就是自己的“成就”，是自己人生的“答卷”。
提起这些，能有短暂的满足。
陈老这个情况，跟林婉清在泰园上班那会接触的老人们非常相似。
那里的老人，退休前没有一个是普通人。有国家干部级别退休下来的老人，有备受尊敬的医学界手术专家……都是体面了一辈子的人，老了依然是高知高自尊的。
这样的老人，反而更容易出问题，最大的难关就是心理失衡。
成就不再有，子女陪伴的时间非常少，曾经的同事好友在墓地，人生的观众越来越少，只能孤独地面对自己的衰老，和死亡。
林婉清在陪伴这些老人时，大多数时候能做的就是听对方一遍又一遍讲当年，讲他们不会再有的那段辉煌人生。
但是这并不能缓解老人们心里的恐惧。
有些老人就会慢慢地陷入彻底的沉寂。就像陈老这样，整日在房间里不出来，对外面的人和事都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
他们有的时候会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吃饭也不肯去食堂吃，工作人员送餐上门也不理会。
林婉清再去做心理评估就只能记录下来，对这样急剧恶化的情况无能为力。
现在，陈老似乎也要走上这样的路。林婉清思索着，能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陈老的情况比起泰园那些老人略有不同。
泰园的老人们虽然也会不适应在园区里面集体生活，但他们的自由度极高。
园区组织的兴趣活动，老人们可以随自己心意参加，食堂吃饭不想去，可以送餐上门或外面找餐馆吃。
那里的老人对自己的住宿环境是有自主权和归属感的，稍微住上一阵子，就知道那里是自己的地盘。
陈老不一样，陈老在子女家里轮换着住宿，从来没有真的放松过。
陈女士可以敲一下他房门就直接推门而入，陈老不开口的时候，陈女士自然而然做他的代言人，还有在房间里再没出来的外孙……
陈老跟家人们的关系，远没有他嘴里说的那么和睦，只是可能他自己都没去深想，只认为是老了遭人嫌。
想到这里，林婉清开口问陈老：“陈老，如果让你选择的话，你最想住的是哪里呢？”
陈老像是被林婉清问住了般，有些结巴地回答：“我，我这一把年纪了，半只脚都入了土，随便住哪里都行，都行。”
林婉清还是用平静的语气继续问：“不管你的孩子们能不能安排，方便不方便，我们只是需要知道你住着自己最放松的是哪里，哪个环境？这样我们好帮你尽量去实现。”
陈老这一次沉默了一会，慢慢说着：“这个，真要说的话，老二家挺好的，那里离菜市场很近，我随时可以去转转。老大家也好，老大家给我的房间在一楼，住着方便很多。小女儿这也好的，也好的，边上就是商业街，散步都有地方……”
说到后面，他越说越慢，最后说，“能住我自己房子当然是最好的，就是子女们都太挂心了，不放心我一个人住。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他们过来轮着陪着我，多耽误他们的生活。”
这才是真话。
林婉清再次跟黄琪琪对视，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