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周总怎么特地叫你来】
林婉清记得泰园正式开业，迎来第一批新客户那会，所有人都是情绪高昂的。
入住的老人，参观的家属，各个岗位的员工，每个人都很激动，带着股对新世界探索的兴奋劲。
老人们在这个属于他们的花园里非常开心，到处探索，对泰园的景观、配置、装修无一不是满意的。
林婉清有一次听到一个爷爷在对自己未入住园区的朋友介绍说，这里的装修家电用的是某某某，档次不错的。这里还有很多兴趣活动，自己打算去学琴，平时还能去下棋，这里的棋社有不少高手……
听到这样的对话，林婉清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感到自豪与骄傲。
大多数在泰园上班的职员都是非常满意自己的工作的，不仅仅是报酬高，还有面子。
但是这样的体面，这样的喜庆热闹，林婉清很不习惯。
老人们来泰园，像是来度假村，脸上都是满意的笑容和对新世界的新奇。
康山那边的老人，住进院里的第一个晚上就是失眠的。
家人送到院里，陪着说了再多好听的话，说再多养老院的优点，老人都是麻木的，不信也不反对，接受子女的安排，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床边。
他们不会带着笑意四处闲逛，到处打听，也不会跟护工多询问生活作息安排，他们被动等着被通知，被喊去吃饭，被喊去户外活动。
不愿意也不敢表达，只能沉默。
林婉清以为泰园的老人们永远不会有这一面。
后来她发现不是的。
最初的适应期过去以后，老人们开始慢慢反常。
最开始的“享受”状态不再，享福慢慢变得没那么轻松，焦虑开始蔓延。
他们像是集中在同一个时期，互相矛盾激增，对住在边上的邻居总有不满，对之前结伴的搭子不再热情。
聊天交流的对象变成护工。于是林婉清经常会听到老人反复跟自己聊当年。
当年的身份地位，事业，当年的吃穿用度，当年的辉煌。经常会说着说着就觉得这里哪哪都不好，还是要回家去。
但是给家里儿女打电话，也说不出什么一二三靠得住的理由。个别老人会真的回家去住一阵子，又会回来泰园。
他们也会发现，这不是住在哪里的问题。在泰园会因为今天的米饭太硬了发脾气，在家里一样会因为拖鞋被家人放在比较远的位置恼怒。
这是一种对生活无法自主，对衰老的无力感。
那一阵子，林婉清很忙，很焦虑。
老人们的精神状态像是会传染似的，所有员工都带着点情绪工作。
大家解决不了老人的集体波动，组织的兴趣活动被很多老人拒绝，说搞的这些没意思，上门做心理疏导评估被拒绝，说自己没病，好得很，当年可是谁谁谁，别小瞧人。
这种躁动，在有认知症障碍老人的住宿楼里更严重。
认知症老人夜里的不受控的行为林婉清是很习惯的，其他护工应该也有经验，但是住在这里的老人没经验。
他们在夜里听一夜认知症老人吵吵闹闹的怪叫声，焦虑和恐惧几乎能把这些自信的老人家击垮。
投诉，抱怨，退钱要走。这是他们能做的表达。
林婉清很有压力，她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可是老人们的情绪却这么大。事情反映上去给领导知道后，所有职员被一起教训了。
领导思路很简单，老人会闹那就是服务没到位，哄得不够好。
林婉清是被批评的最厉害的那个人，因为她接到的投诉最多。经她手做评估和照护的老人几乎都反映，这个女娃不讨喜，要换一个。
领导才不管林婉清是怎么看待这些事情，怎么解释，她只管结果。扣了林婉清季度奖金。
那时候林婉清的烦躁也积累到极点，她觉得自己做的没问题，哄着老人是哄不住的，何必浪费那个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