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后悔的事】
2008年夏天，林婉清刚从学校毕业，带着从学校带出来的行李，被小舅妈堵在外婆家门口不让进。
林婉清已经想不起小舅妈那假客气的嘴脸了，但是对那句“你外婆在康山那边呢，你去那边找她吧。”总是忘不掉。
好像就是这么一句话，打开了她所有的痛苦回忆。
但是这个她并不想跟女儿说。
“我那会学校毕业回家，知道外婆脊髓炎被舅舅们送到养老院去住，就赶紧跑过去看她。”
“嗯嗯，然后呢？”女儿听不出这句话背后不合理的东西。
舅舅们为什么不能照顾自己脊髓炎半身不遂的母亲？一个家里开着大超市，能花十万送孩子出去深造。一个管物流站，老婆和双胞胎孩子在家衣食无忧。这么好条件的两家人，把老人送去养老院等死。
林婉清垂下眼，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眼里的情绪。
“你太婆婆在养老院生活的并不好，那里人手太少了，十来个老人才一个护工照顾。基本上一天到晚护工没得休息，老人也没法被好好照顾。很多时候老人弄脏了，都只能眼巴巴等半天功夫才能等来护工帮忙处理。”
“啊！怎么会这样！”周一一很吃惊，在她认知里养老院是很舒服很享受的。每次爸爸妈妈带她去玩，她觉得那里的老人都可开心了，干干净净地聊天打牌，退休生活都过的很好啊。
林婉清勉强笑笑，摸摸周一一脑袋，继续说：“那时候条件就是这样的，所以妈妈没有出去工作，就在太婆婆宿舍住下，跟养老院租一个床位，在养老院当护工顺便照顾太婆婆。那时候妈妈真的很穷啊，住宿费都是太婆婆花自己的养老钱给付的呢。”
“那，太婆婆后来生活的还好吗？”周一一这会有些后悔问这事了，妈妈明显很伤心啊。
“太婆婆，太婆婆在养老院过了一阵子不算好的日子。”
怎么能算好呢？即使自己在养老院陪着一起，也没法改变外婆被困在那样一个环境里，没有任何生活质量可言的事实。
林婉清继续说：“总之，后来是你太婆婆去世了，妈妈开始努力做养老服务，想让这些老无所依的老人们能过的好一些。慢慢就做成现在这样了。当然你爸爸帮了妈妈很多。”
周一一知道妈妈很多东西没说，但是现在不想问了。她摸摸妈妈的胳膊，又粘贴去亲亲妈妈的脸颊，说：“好吧，那我作业知道怎么做了。我们好好吃饭吧妈妈。”
“好。”
林婉清后面没动几筷子，吃的心不在焉。她好像被拉回那个夏天，慌慌张张给外婆打电话没人接，等不住自己打车，问司机知不知道康山是哪里，舅妈说康山那边说的含含糊糊，林婉清直觉不对。
司机师傅也不是很确定，说了句，“你舅妈说的不会是康山养老院吧？”
就是在康山养老院啊！林婉清在养老院看到外婆的时候，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哭得停不下来。
自己上次见外婆，外婆还是好好的能走路的，只是偶尔说腿疼，怎么一下子就只能坐轮椅站不起来了呢？
林婉清那时候最后悔的事，是自己那年寒假没回家。
那会倔犟，想着快毕业了得自己打工赚点钱，春节兼职工资三倍，自己赚下钱来毕业了能独立养活自己，不辛苦外婆。
那么点工资，怎么能跟外婆比呢？
如果自己回家看一眼，就会知道外婆根本不像电话里说的“都好都好”，是根本不好！
后来她坚持要留在养老院，跟院长和那时候的管理吴秋娥谈判，外婆反对却倔不过她。
最终还是外婆帮自己跟他们谈判砍价，讲下来的工资和床位费。
……
外婆心里当然是不愿意她留下来。
她说是说自己是自愿来养老院的，说这里都好，自己住的是最好的高档双人宿舍，还有电视呢。
可是等林婉清说自己也要住下了，她就急了，眼泪淌了满脸，说：“囡囡，外婆还是不想你留在这里。你出去工作呀，做护士呀，那有前途。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你这么小怎么可以在这里耗着。”
这里什么地方啊？
这里，花园里老人们晒着太阳，却眼里无光带着暮气。
这里，走两步就能听到有些房间里有老人痛苦地哼哼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