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对峙
薄雾未散的江南清晨,空气里浸着一层黏湿润泽的凉意。
檐角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铃响,将雕花木窗半掩着的书房衬得格外寂静。
室内缭绕着淡淡的沉香,与窗外洇开的草木潮气揉杂在一起,沉闷中透着几分冷冽。
裴肃靠坐在黄花梨木的案几后。
他只着了一件松垮的月白素锦长袍,乌发未完全系拢,几缕散落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逼人,多了一丝刚醒时的懒倦。
他面前的案几上,正摊开着一卷刚送达的加急折子。
折上的墨迹正新,写的正是乌骨关连日暴雨、堤坝决口发了大水呈报上来的惨状。
他修长匀称的手指搭在案几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发出的叩击声在幽寂的房间里显得尤为沉重。
晨光斜斜地通过蝉翼般的窗纱泼洒进来,刚好割裂了他的侧脸。半边笼在微泛金光的晨芒里,半边隐于晦暗的阴影中,长睫掩住了眸底的晦暗与压抑。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张洪缓步而进,面上平静,可步子却快。
按理说张洪应是雷厉风行的,此刻却立在阴影里,脚步微不可察地挪动了一下,有些欲言又止。
“什么事。”
裴肃连眼皮都没擡,声音低哑冷淡,带着一丝晨起未消的沙哑。
折子在他手中轻巧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内炸开。
张洪见状,向前半步:“回主子,太子殿下......找过来了。”
敲击案几的手指戛然而止。
裴肃长睫微微一颤,搭在折子上的手顿了顿,漆黑如墨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浅的惊诧,但很快消失无踪。
张洪一直在自己跟前伺候,带来的锦衣卫更是不曾在裴临轩面前出现过。
惊鲵此番跟着一道前来江南,日日暗中跟随他们母子俩。裴临轩身边有惊春在,按照惊鲵的性子,定会找机会和惊春搭话,最易出岔子的便是他。
他缓缓擡起眼,脸上的懒倦与寒意收敛得一干二净。
“带进来。”
张洪低头领命,眨眼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裴肃将折子收起来。
不多时,轻缓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晨光熹微之下,地面先是映出一个小小的、略显单薄的身影,随即,那小身影迈过了门槛。
裴临轩身上沾了些江南晨雾的湿气,他身板挺得极直,眉眼间依稀有着裴肃少时的骨骼架构与冷冽轮廓。
“儿臣见过父皇。”
他停在距离案几五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裴肃静静地靠在椅子上,眼神在裴临轩身上从上看到下,月余未见,裴临轩面色红润,眼神清亮,那身缥绿锦袍是江南绸缎所制,质地光滑、色彩明丽,带着雨后初晴时的淡雅。
这般美意,倒真是李长衿的风格。
李长衿把裴临轩养得很好。
她自己穿的是江南棉布所裁的衣裳,他悄悄看过,李长衿甚至还有几身苎麻衣裳。
可给裴临轩裁的却是绸缎。
裴肃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面因李长衿接受孩儿而涌上一股欣喜,一面因她这般辛苦生活而心有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