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真相
室内沉香缭绕,窗外忽有雨阶声淅淅沥沥,通过窗缝吹来的空气一时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裴临轩站得笔直,虽不过几岁模样,可那张微微绷紧的小脸上,却有着同龄人绝不可能有的沉静与冷冽。
他迎着裴肃审视的目光,垂在两侧的小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这些日子,父皇命人暗中所为,已然让她心神震荡,日夜不安。”
“父皇,您不该做这些。她不想被困在宫里,您当年给了她想要的自由,现在也不该打破她的生活。”
裴临轩一字一句,说得字字清晰。
“自由?”
裴肃没有发怒,甚至连眼波都没有起伏一丝。
他缓缓站起身来,在晦暗的光影里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半掩的木窗。
外面,江南的晨雾混着细雨正打落着满庭的花瓣,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冷彻骨的湿意。
“我儿,你太小了,以为挣脱了枷锁,就能飞向云端。”
裴肃看着窗外落在水洼里的残花,声音低沉而透亮,带着一种看穿世事的平静与怅然。
“你可曾想过,这普天之下,谁又能拥有真正的自由?雏鹰以为离开悬崖是自由,却不知迎面而来的是风暴与猎人;游鱼以为深入江海是自由,却不知底下是暗流与巨网。就连这漫天的细雨,以为脱离了乌云是自由,可最终不过是落入泥泞,由不得自己。”
他转过身,微笑着看向裴临轩,那笑容里没有冷意,却有一种令人无从反驳的透彻。
“你以为她离开京城,在这江南小镇择一民居、晨起梳妆、暮看晚霞、开一间自己的客栈,便是得了‘自由’?可若这天下动荡,战火蔓延至此;若明日暴雨倾盆,淹没千亩良田,这江南的温软水乡,便会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没有足以庇护万物的力量,你嘴里所谓的自由,不过是空中楼阁,是运气好时的一场美梦罢了。”
裴肃迈步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来,与裴临轩齐平,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朕爱你娘。所以五年前放手让她自由,可爱从来不是放手那么简单。放手是懦夫,逃避也是懦夫,朕后悔把跟你娘的未来交给这无常的天意去裁决。”
“朕来的这段日子,锦衣卫查出了不少东西。不止有这五年的,七年前她假死逃走后的事情也在内。”
他起身,转而走向一旁的案几旁,从堆积的折子里抽出一封,走到裴临轩面前,递到他手中。
“你以为......你娘亲真的过得很好吗?”
裴临轩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中的折子。
“七年前,她是一个人走的。”
裴肃转过身,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遏制的痛色与悔恨,那双向来掌控一切的手,此刻在袖中隐隐发颤。
“她离开京城时,身边没有一个仆从,没有一丝依靠。她从宫里出来,一夜之间落入这红尘泥泞里。你可知道,刚来江南的那段日子,她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
裴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不会做粗活,不懂市井算计,连半吊钱要攒多久都不知道。为了活下去,她曾在江南冬日刺骨的冰水里,替人浆洗了一整冬的衣裳,冻得满是溃烂的疮口。”
裴临轩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眶瞬间红了,想要反驳,可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结交了些人,她便在茶寮里做活。可她生得貌美,茶寮不止有读书人,更有恶霸上门,时时为难。她寄人篱下,不敢把事情闹大,只得每每忍气吞声。”
“在茶寮好不容易落了脚,却因住宅犯了难。她刚盘下那小院时,巷子里的人欺她外来,那些妇人清早洗完马桶、刷完潲水,顺手就泼在她门前的小巷砖石上,溅得门槛和墙上全是腥臭的水渍。问起来,对方就白眼一翻,说巷子窄,不小心撒了,更讽刺外地来的娇贵人还嫌市井脏了。”
“可无奈之处便是没法报官,因为泼水算不得犯法,她上门理论,周围妇人便聚在一起指指点点,扯着嗓门嗑瓜子,市井流言最是伤人,她岂会不受伤?甚至后来,几个泼妇早早用桶占着公用井眼,她去淘米挑水,对方故意把洗过烂菜叶、漂着油脂的残水往她桶里倒,甚至当着她的面往井边吐痰,吐完又笑嘻嘻地说自己不小心。”
“更有甚者,酒鬼深夜散场,数次故意在她家木门上猛踹两脚,而后嬉笑着跑掉。”
她空有一身教养,却无处施展,面对这群泼皮无赖,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是泥潭缠身。
裴肃目光沉痛:“五年前她再次回来,盘下那片地势,开了间小客栈。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在这鱼龙混杂的水乡街巷里开店,谈何容易?地痞流氓上门敲诈砸盘,隔壁商户暗中排挤断她生路,市井恶徒传些不堪入耳的流言......甚至雨夜里,客栈漏着水,门外有醉汉砸门,她死死抵着门栓,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