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相见
细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将这狭长幽深的青砖小巷洇得一片湿冷。
细密的雨丝在檐角汇成水珠,断断续续地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清响。
裴临轩紧紧抿着嘴唇,低垂着头,小小的身躯在清冷的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裴肃方才的一字一句,像是一座轰然坍塌的山,重重砸在他尚且稚嫩的世界里。
一时间竟让他无法反驳。
此刻他欲离开,裴肃陪他穿过院子,走到门边。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那番话对裴临轩来说过重,他给裴临轩时间好好消化。
只他不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就好。
裴肃不禁发笑,说来奇特,世上竟有这样的崽子,不盼着父母琴瑟和鸣,恩恩爱爱,反倒是盼着父母二人分道扬镳,甚至不复相见。
若非是他裴肃的种,又怎会只轻轻对他言说那些话。
他跟在裴临轩身后,替两人撑起一把海水江崖纹油纸伞,看着他小手死死揪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偏生面上还要故作稳重,裴肃也不再说话。
行至门前,裴肃静静地立在他身旁,月白色的衣摆在湿冷的晨风中微晃。
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思。
然而,就在木门彻底敞开的瞬间——
空气仿佛在一刹那间抽空,整条小巷的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销声匿迹。
门外的雨檐下,静静地站着一道纤细优雅的身影。
女子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淡青色棉麻长裙,发间只插着一支光洁无饰的白玉簪,手里撑着一把淡青色油纸伞。
几缕被打湿的乌发贴在她苍白的颊边,伞檐低垂,刚好遮住了她半边脸庞,却遮不住那双微微颤抖的眼眸。
伞沿上凝结的水珠,正滴答、滴答地往下跌落,砸在她微湿的绣鞋旁。
她死死盯着裴肃。
两人面面相觑。
裴肃伸出去搭在门把上的手收到一半,硬生生冻在了半空。
那张永远高高在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上,浮现出了片刻的僵硬。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他来了江南,自然是要寻个时机和李长衿见面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两人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见。
裴临轩也显然愣住了,小嘴微张,眼里的倔强瞬间化作了惊慌与心虚。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半的脚步顿住,像是个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慌乱地看向眼前的母亲。
雨丝斜斜地飘着,除去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剩下便落在了三人的发尖与衣角。
油纸伞的边缘,一珠急雨断了线般坠落,“啪嗒”一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李长衿紧握着竹制伞柄的纤手微微泛白,指节紧绷得几乎痉挛。
她的目光越过发愣的孩子,直直扣在了裴肃那张英挺却带着一丝慌乱的脸上。
那一瞬间,这段时日里所有离奇、诡异、让她夜不能寐的隐患与“侥幸”,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她的脑海中接连炸响——
“原来……是你。”
李长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
裴肃漆黑幽深的目光牢牢将人锁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