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接纳
一场痛哭过后，母子二人的眼眶皆是红肿一片。
李长衿半生风霜，唯独在温明意面前方显过几分软弱，今日对着年仅五岁的幼子这般失态，竟不知是着了什么邪，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破了防。
裴临轩亦是心神激荡。他自记事起，上至父皇下至夫子，无不夸他稳重知礼、进退有度，何曾如今日这般，哭得像个寻常要阿娘的小儿？
换了衣裳，两人一时间面面相觑，竟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般沉默的氛围直到夜间临睡之时。
裴临轩心思敏感，也知道娘亲如今和他一样不自在着，心想着要不今夜先去厢房凑合一晚，等明日两人自在些了，他再回来和娘亲一起睡。
正想着，李长衿却开了口。
她煮了碗姜汤，道：“今日淋了雨，且先喝下这碗姜汤，暖一暖身子，夜里也好安睡。”
裴临轩心中欣喜，接过姜汤一饮而尽：“多谢夫人。”
李长衿看着他，神色复杂，似有话要说。
待到裴临轩喝完，准备自己把碗收去厨房，李长衿拦了一拦：“放着吧，待会儿我来收。”
裴临轩这才乖乖地将碗放下，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上。
李长衿坐在他身旁，借着的灯光，细心地将他额前的一缕发抿到耳后。
她的脸色在灯晕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长久挣扎后的疲惫与决绝。
她轻声道：“临轩。”
裴临轩身子微微一震，长睫颤了颤，看向李长衿。
“明日起……便去找他罢，不必来我这里了，待他回上京时跟着他一同回去罢。”
李长衿声音很轻，很慢，就像是在说一句稀松平常的闲话。
裴临轩闻言，先是不解，而后小小的面容上划过一丝难以克制的僵硬。
他极力维持着沉稳，可那双清亮如墨的眼眸里，却瞬间蓄满了水汽。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嗓音里的微颤：“夫人……要赶临轩走吗？我是凭自己辨识地理、寻得路线偷溜出宫的，我读过百家书，知晓孝道，想留在江南，尽绵薄之力侍奉夫人。”
“临轩不必如此。”
李长衿没有像对待寻常孩童那样哄他，她看着眼前这个过于早熟懂礼的孩子，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临轩是千金之躯，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太子。东宫有天下最好的帝师教你治国理政，有至高无上的身份护你一生平安。你该在九重宫阙，心向万里江山，而不是偷偷摸摸离宫，缩在这江南逼仄小巷里。”
裴临轩微微擡起头，那张极其像裴肃的俊秀小脸上，此刻一片苦涩。
“夫人……我私逃出宫，固然失了规矩。但父皇心知肚明我的去向，却不加阻拦，反而顺水推舟将朝政托付给阁臣，移驾江南……今日夫人看见父皇，晚上便要临轩走。是我给父皇送去了打扰夫人的借口。”
“是因为这个吗？所以夫人也不想看到临轩了。”
他说话条理分明，字字通透，纵然李长衿说着什么心在江山的话，可在裴临轩看来不过都是借口。
娘亲想赶他走，乃是他和父皇打扰到了娘亲。
李长衿看着他微红却拼命克制眼泪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怎会不知？
眼前这个五岁的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对母亲的期望。
她看着裴临轩：“你本就不属于这里，早日回去罢。”
裴临轩身子微微一颤，黑亮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