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成章的住所在一楼, 虽然前面没有遮挡,但下午的光线仍然偏暗。
房间里没开灯,夏成章也没开轮椅上的电动开关, 而是用双手转动轮椅慢慢前行。
他的头垂着,瘦削的背影在暗淡的光线下看起来落魄萧瑟, 给人一种十分可怜的感觉。
薛崇与温韵之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不约而同握紧了对方的手。
他们沉浮商场几十年, 可从没哪一次难关比这一次更让人心头沉重。
他们急切地想知道夏晚过去的遭遇, 又难免会有些近乡情怯,
既想要夏晚早一点知道真相,又怕他知道后,会因为养父的原因而不能与他们相认,
既觉得夏成章可恨, 又难免觉得他有些可怜,
尤其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 夏成章都不像是一个坏人, 反而更像一个为了孩子可以牺牲一切的传统父亲, 更不要说,他还得了这样的病……
夏成章的轮椅摩擦在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直到在窗边的沙发前停下,向薛崇和温韵之让座时, 他才注意到, 除了薛崇夫妇外,他们身后还跟着位陌生人, 而与他们一同用餐的薛缜和薛文选却没有过来。
夏成章看向那个略显瘦削的中年人, 不觉有些犹疑。
薛崇向他介绍道:“这是我们的家庭医生, 姓崔。”
夏成章沉默着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般,声音很低地说:“我没那么脆弱。”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现出浅浅的白痕来。
等几人都落了座,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
相对于最初的忐忑与恐惧,夏成章现在像是平静许多,他侧身从饮水机下的空格里取了纸杯,又抬手取了水壶。
薛崇没让他倒水,沉默着将水壶接了过来。
他将纸杯和夏成章面前的水杯都倒上水后,不自觉抬腕看了看时间。
“一般情况下,这个点你们家阿姨也快买菜回来了吧?”他开门见山地说,“那我和韵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夏成章看了他一眼,又看温韵之。
温韵之脸上没有平时那些柔和的笑意,反而红了眼眶,眉目与唇角浅淡的纹路都像是长年累月的痛苦所留下的功勋章。
去掉伪装后,更是让人不忍直视。
那痛苦像铁锤一样,狠狠地抡在夏成章心上,让他重新低下头去。
不过这一次,他脸上的情绪更多的是羞愧与难堪。
“夏晚是我们的孩子。”薛崇沉声道,将一直捏在手里的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了茶几上,推到夏成章面前,“这是亲子鉴定,你可以看看。”
夏成章盯着那个牛皮纸袋,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伸出去。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像苍蝇一样在眼前不停地飞,他看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看清。
“他的原名叫薛文珂,”薛崇说,“两岁刚过不久,被家里的阿姨偷偷带出去接人,在车站走丢了。”
夏成章舔了舔唇,不自觉闭了下眼睛。
这些年,他时常生活在恐惧与焦虑中,担心夏晚的亲生父母会找过来。
在那些恐惧与焦虑中,他更多的是害怕会失去夏晚,可现在,当他们真的找上门来,看着温韵之眉眼间难以掩饰的苦痛,他生出的却更多都是愧疚。
“晚晚,”他不停地搓着手,嗓音沙哑,“我确实是在车站遇到的。”
“那他……,”从进来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温韵之猛地抬眼,“他当时哭了吗?”
夏成章愣了下,不确定她问的是夏晚与家人走丢后有没有哭,还是被他带走有没有哭。
“我当时刚出了事故,又被最信任的兄弟算计丢了事业,已经订婚的女友也因此离我而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没回答温韵之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明明不久前还充满希望的人生,一瞬间就只剩了绝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心境,眉心蹙得很紧。
“那时候我已万念俱灰,渐渐没了求生的意志,但不知为什么,人都不想活了,却在走之前忽然思念起了许久没回过的家乡,”夏成章说,“我买了张回老家的车票,一个人很不容易才打上了辆肯拉残疾人的出租车,司机很好,到了车站还把我推到了候车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