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弯着眼睛,声音不急不缓,关西腔的尾音软软地拖在每一个句子的末尾:「现在转变到邻居视角吧。」
夏油杰的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从刚才前倾聆听的姿势变成靠回沙发靠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
这个视角转换的提议让他有些意外。
同一个故事,从受害者的角度讲完,现在要从加害者的角度重新讲一遍。
「邻居家一家四口人,夫妻两口子有个小孩,还有他们接过来养老的母亲。」
「他们一家人平日里待人友善,照顾孩童,帮助老人,但非常讨厌隔壁住着的老人和少年。」
言祀歪头,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沙发扶手。
他看向夏油杰,嘴角带着笑,「杰,猜猜为什么?」
夏油杰想了想。
高中生视角里的邻居是一群仗势欺人的恶霸,但这个视角显然不能直接套用到邻居自己身上。
他试着从邻居的角度重构这件事:一对普通夫妻,有孩子有老人,每天上班下班,隔壁住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和一个沉默寡言的高中生。
矛盾大概是邻居瞧不上高中生他们的傲慢?也或许是……
「因为邻居家一家人看不起……」
「错误。」话还没说完,言祀擡起手指摇了摇,食指在空中轻轻摆动。
关西腔的调子听着缠缠绵绵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他会答错的愉快:「很遗憾哦,杰,你的语文并不好。」
「我们现在是邻居的视角,而不是高中生的视角。不要随意代入所谓的受害者哦。」
夏油杰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他确实又下意识代入了高中生的视角。言祀说得对。
他刚才的回答是从高中生的感受出发的,是从「被看不起」这个受害者视角倒推邻居的心理。
那不是邻居真正的想法,只是受害者眼里邻居该有的想法。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讨厌他们的原因其实并不高大上。」言祀把手指收回来,交叉搁在膝盖上,平淡而客观,「老奶奶患有疾病,喜欢咳嗽。老小区嘛,隔音效果不好,这边的人咳嗽,可以吵到屋那边的人睡不着。」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茶几边缘,「老太太靠着捡点废品卖钱,养活自己和孙子。人老了,记性不好,所以偶尔会把邻居家放在门口还有用的东西当做废品收走。」
夏油杰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这些细节在高中生的视角里完全不存在。
高中生眼里只有邻居恶毒的嘴脸和自己奶奶苍老而慈祥的面容。
他看不到邻居半夜被咳嗽声吵醒时的烦躁,看不到邻居发现自己放在门口准备拿去修的旧风扇被当成废品卖掉时的无奈。
他只看到了邻居把奶奶收走的废品从奶奶手里抢回来的画面。
在高中生的视角里,那是欺辱。
在邻居的视角里,那只是在拿回自己的东西。
「邻居家觉得老太太很过分,很晦气,经常把东西抢回来。但是,这在不知道事情真相的高中生眼中,这就成了邻居家爱占便宜。」
后续和夏油杰想的一样。
言祀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圈。
「邻居一家对高中生和老太太没什么好脸色。因为他们真的讨厌这两个固执、懦弱、把他们衬托得像罪人的人。」
夏油杰听到「衬托得像罪人」这几个字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