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执着地不肯挂断电话, 还在一边絮絮叨叨地,隐约可以从手机听筒中听到呼呼的风声。
现在的局面有些超出了景冬耶的应对能够,在魔术界度过的这么长时间里他真的没有见过像五条悟一样这么不合常理的家伙。
“明明每天都有那么多任务, 还有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吗?像我这样的安全性似乎不值得再花费这么多时间了吧。”魔术师这样问道。
五条悟很忙, 身为最强的他每天都有非常多的祓除咒灵的任务,甚至可能连睡眠时间都少之又少。这在景冬耶看来是极致的工作狂和劳动模范了——可咒术界高层似乎也不曾满足。
难以想象,如果是泽尔里奇的话, 那些叫嚣的时钟塔高层、甚至是巴瑟梅罗家自己都只能一声不吭默默忍受一位化身死徒的家伙在地球上逍遥自在, 而不是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毕竟, 曾经的宝石翁泽尔里奇,是只身对抗type-moon朱月, 成功挽救地球于危难的人。
而五条悟,咒术界居然把他当作了一件好用的工具, 觉得他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任凭吩咐、甚至可以随意摆布······
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景冬耶希望五条悟可以少放一些心思在自己身上。他的志向是革新咒术界, 应该是去培养更多的门生、发展自己的势力, 而不是时不时来打扰一下自己这个随时都会离开的魔术师。
“啧, 早就说过你了景冬耶, 除了做研究你不会干别的吗?”
“魔术师本身就是除了研究魔道之外心无旁骛的,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里出了做点不同的研究之外也没有别的需要······”
啊······对, 他是答应过陪五条悟实现五条悟的愿望, 陪他清洗这个世界来着。
景冬耶突然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
好像来到这个世界后所有的事情都太顺利了,景冬耶也不知不觉地受到影响, 认为五条悟这个家伙什么都可以做到。
“我不管那些哦~你今天就是要陪我去祓除咒灵, 顺便给我看看上次送你的小家伙~”
景冬耶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魔术工房的结界就被触动了, 紧接着五条悟的声音再一次从电话中传来——
“开门呀冬耶。”
景冬耶:!
五条悟, 又双叒直接闯进工房里了!!!
景冬耶啪地挂掉电话, 一脸冷漠地打开门,看了眼在门口超开心打招呼的五条悟,又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下次再直接闯进来,我就把你射成筛子。”
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五条悟脑海响起,最强咒术师饶有趣味地笑了起来,冬耶着急了诶~
怎么说呢,魔术师的领地意识和隐私防范意识确实强悍到了极致。而五条悟就是喜欢在别人雷点上蹦跶。
不愧是你五条悟。
······
五条悟最终还是成功进到了工房内部,景冬耶早已拎着他的小手提箱站在一旁,一副清清冷冷遗世独立的模样。
“走了。”景冬耶冲五条悟扬扬下巴。
五条悟是真的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愈发得寸进尺:“那个······赛娅?”
“赛娅留下来看家和打扫卫生。”景冬耶一本正经地拒绝。
丝毫没有觉得用这种级别的人偶看家打扫卫生是何等穷奢极欲。
二人并肩出门去,路上五条悟稍微关心了一下之前带来的小咒灵。“之前送给你的那个咒灵现在怎么样了呀?”
景冬耶不明所以:“赛娅在负责他的喂养。我现在还没有确定是用他来制作礼装还是签订契约。”
“哦哦这样~他已经完全被驯服了吗?”五条悟试探。
“对于这种智慧生灵,我不习惯采用常规的驯养方法,怎么了?”景冬耶意识到五条悟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因为他说过他还有家人的。可我之前去窗问过了,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五条悟的神情有些凝重。
通晓人类的语言,有不弱的智慧甚至能够自行移动……这样的咒灵远远强于其他普通咒灵,太危险了。
景冬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五条悟的问题,这种事情即便是他的眼睛也无法知晓。
沉默片刻,一向不关心外界事物的魔术师向自己的契约者提出疑问:
“你不累吗,五条悟?”
“嗯?”五条悟神情一怔,明显是没有预料到景冬耶会这么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可是最强哦?”
“每天不仅要应付那些高层,任务多到不可思议,还要照顾一群没成长起来的学生,甚至要和我推拉试探那些咒灵——你不累吗,五条悟?”景冬耶面无表情地继续询问。
“那些有的没的,应该的不应该的事情,难道全部都是你的职责和义务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冬耶,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比我更强的人。”五条悟眉头一挑,嘴角的笑容隐去。
“所以?最强就应该成为对腐朽制度作出批判的人,就应该成为年轻咒术师的□□?”景冬耶大为不解。
宝石翁虽然非常爱收徒弟,但是没有一个人真真切切得到了他的传承,就连景冬耶也只是摸到了一点皮毛。更别说指望宝石翁尽心尽力为社会服务,他可是众所周知的性格恶劣、非善良阵营。
虽然宝石翁算不得绝对的最强,但也并非不能加以比较。
景冬耶能理解五条悟看不惯这个咒术界的制度,但他明明可以举起旗帜成为熊熊燃烧的烈火、成为披荆斩棘的剑,为什么要如此卧薪尝胆般地、做着圣人行径呢?
对,这样兢兢业业、忍辱负重,默默培养新生代的行为,在“想要一个理想的咒术界”这种思想的照耀下确实无愧于圣人做派。
但这实在是太不五条悟了。
魔术师大抵都是自私自利的人,并非没有光辉闪耀舍己为人的灵魂,可景冬耶实在难以将他们与五条悟联系在一起。
“你想错了。”五条悟回答道。
这时候他们已经行走到了工房结界外围,五条悟换上了异常严肃的表情,转头向景冬耶伸出手,眼神示意询问对方是否愿意搭乘五条悟快线。
魔术师优雅克制地抬手回应,仿佛舞会上的明珠端庄矜持。
被碰触到的手臂下肌肉瞬间僵硬,激起一阵小疙瘩。惹得五条悟轻轻一笑。
随后周围的场景快速转换着,他们很快来到了一所学校的边缘。放学时间早已过去,黄昏的暖光洒下,晕染出一片温馨却迷离的、仿佛逢魔时刻此时彼端的异景。
“在这所学校里,有一个一级咒灵。”五条悟没有回答景冬耶的问题,扯下了眼罩的一角又很快戴回去。
“咒灵在那里。”他指了指某一栋教学楼。
说完直径走了过去,半点不陌生地穿过那些弯弯绕绕的道路和绿地,带着景冬耶进入了教学楼内部。
学生们早已被清场,楼道里还仿佛留存着白天学生们欢声打闹的痕迹,凌乱的桌椅和试卷也诉说着撤离的匆忙。
“学校是最容易诞生诅咒的地方之一。”
五条悟叉着腰站定,等着那个在教室中黑乎乎的咒灵自己走出来。
“因为孩子的恶念是最无意也最沉重的吗?”
“不,是因为孩子的情绪是起伏最大的。”
“随便被批评一下,和同学闹不愉快了,负面情绪都能大得惊天动地,明明可能只是一些屁大不小的事情。”五条悟超级不屑地撇嘴。
景冬耶:“……”
“可是啊,也就是这些孩子,才让我更想弄死那些高层烂橘子。”
“他们有朝气有活力,本应该是最肆无忌惮最嚣张放纵的年龄。”
“年轻人的青春,任何一个胆敢破坏的人都罪无可恕。”
五条悟咧嘴,雄狮在这一刻露出了他的獠牙。
“那些老橘子啊……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们,就像这样。”
教室里的咒灵颤颤巍巍地蠕动出来,黑乎乎的胶状身体似乎还咕噜噜地冒着泡泡。
五条悟随手一指,一个「苍」下去咒灵就灰飞烟灭了。
“可是其他人不行。我想要一个空气清新的世界,我想要年轻人能尽情追逐他们所想,打工人不再背负痛苦。不管他们怎么想,但是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冬耶?”
五条悟扭过头去,一顺不顺地看着至今没什么表情的魔术师。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所行的一切,不过是极度自我、为了看到自己想要的世界。
脑海中仿佛又燃起了熊熊大火,有一位神父想要实现全人类救济的身影,还有一位少女王者高举圣剑的模样。
景冬耶不懂,但他明白这种殉道者的想法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甚至说有些狂妄自大、一意孤行。
人类啊,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还真是高傲呢。”只是因为你想,就让所有人都跟着自己的想法走。
“那是当然的,我可是五条悟。”
五条悟嚣张的笑容映入景冬耶紫水晶的眼眸中,他轻声问道:“所以还是累的吧。”
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这个问题他也曾经问过一位名叫卫宫的英灵,生前是拯救他人的正义的伙伴,死后依然成为阿赖耶的守护者奔走在拯救的道路上。
或许以后还会多一位金光闪闪猝死在王座上的王——这些家伙都是狂妄高傲地贯彻自己的道路,自我牺牲的模样令人发指。其实也都是些令人不能理解的“傻瓜”。
为了背负这些并非生来赋予的使命,值得吗?
“我不知道我累不累,但是我知道今天还有好几个任务~”五条悟挥了挥自己的手机,又一次笑着岔开话题。
景冬耶第一次觉得那种笑容怎么看怎么不符合自己的审美。
另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五条悟直接拉着走过去。学校旁边的社区安静异常,只听得见风呼啸而过卷起树叶的簌簌声,空气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
“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毕竟你的眼睛想开就开,但是【六眼】可不行呢。”五条悟避而不谈的举动很明显,一直左顾右而言它。
“像这样每天收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即使有反转术式也非常令人苦恼的。”
“眼罩不是一个能阻挡信息的道具吗?”景冬耶并不接茬。
“哎呀,虽然有眼罩,但还是没有能够关闭【六眼】来得令人心情愉快哦?”五条悟暗戳戳地引导。
“所以?”
“冬耶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的【六眼】对冬耶不起效呀。”
“那不是不起效,相反运转更快速了。”景冬耶反驳。
两只眼睛对视,那简直是两台超算面对面CPU爆炸一般的尴尬,比开启眼睛分析数据难受多了。
“可冬耶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仅仅是烧脑的话,对于会反转术式的我来说就是小意思啦~”五条悟把将大脑放进岩浆里涮了又涮这件事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受罪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景冬耶久久没有说话。
“喂喂!你倒是给点反应啊!”被忽视的五条猫猫有点不高兴。伸手大力地拍了拍景冬耶。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景冬耶轻声问道,“你想说你需要我。”
这一记直球来得猝不及防,五条悟伸出的手还没收回就僵在了原地。
他——他怎么就!我说的是这样意思吗!!
“我可是最强的!我想做的那些就算是我自己也能完成!不是说需要你好吧!”五条悟倔强地强调。
“可是根据我的语言分析……你确实就是这个意思?”景冬耶不解地歪了歪头,“依照【六眼】的消耗程度,如果我能起到屏蔽信息短暂休息的作用,你可能确实比较需要。而且我个人能力对于你们祓除咒灵也有帮助。”
“但是一开始就说了,我不会给你工作的,对吧。那并非我的职责。”
一双紫水晶在黄昏的光晕下煞是好看,嘴里却说着异常残酷的话语。
“……”
良久,五条悟才缓缓道出:“你这家伙真是该死的讨厌。”
“我才没有叫你给我打工!你巴不得立刻飞回自己世界去吧。”
这话明明满是嘲讽,却不知怎地带着一股酸味呢。
五条悟超不高兴的!!!
原本打算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不想魔术师的话还未尽。
“虽然的确不会选择在这里久驻,也不会在你身旁并肩作战……但是我会陪你的。”
“嗯?”
“我说,我会陪着你的。我答应过的。”景冬耶神色平静地在陈述一件事实。
我问你累不累,你告诉我你需要我。
从来都只是作为工具被使用的魔术师,不止一次被罗马尼说过“不像个人类”,“没有自己的诉求”。
五条悟做出这样的决定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仅仅只是出于“自己想要”,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呢?
人类自我的“欲/望”,原来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吗?
他不知道。
但这或许是一个……能够研究的课题。
景冬耶曾答应过帮五条悟革新这个腐朽的咒术界。现在看来说陪伴可能更加合适。
虽然不是一直、时时刻刻,可能有短暂的分别,但终归是长长久久由生到死的。
以自身立下的契约,是最为牢不可破的誓言。
“会陪着你直到死亡终焉——然后我就来取走这双眼睛啦。”
五条悟眉头一扬:“除开最后一句,听起来还似乎像点样子。”
“我给你这个荣幸——走吧,今天任务还多着呢。”
某最强咒术师朝着街道尽头走去的背影后面,是抑制不住的上扬的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