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必须提醒自己,至少现在不要去想这些。
可是有些时候还是会碰触出类似的感觉,有些时候,比如说早上醒过来,下意识伸出的手得到空空触感的时候。或者那一天,号码都输进去了,鬼使神差地差点把电话拨给卫未一让他回家去替自己签收快递。还有心不在焉地跟母亲说话的时候,不只一次差点叫错称呼,未一那个名字就像梗在他心口,不管什么时候,稍不留意的时候就会吐出来。所以季布知道自己矫情地没有一刻不想着卫未一,他认为这只不过就是对他不放心而已,因为看不见卫未一,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身体要不要紧,有没有因为柏远不肯带他走就跑出去空虚地胡闹,仅次而已。仅此而已他就坐卧不安,时不时地心头发疼。
季布决定找点事做,就把外祖父的青花渔樵耕读筒瓶摆在案上,它已经有日子没见到季布了,也许是偶然,还是冥冥中果然有些说法,总之无聊的季布把它肚子里为了保护它而塞着的东西都掏了出来。在那些柔软的填充物下面有一本硬的小册子。季布吃了一惊,当初装箱的人是季布,在这个家庭里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古董的保存方法,他记得他没往里放那种东西。那只能是封装之前外祖父放进去的,记得封装这只瓶子的时候,外祖父刚刚去世,家里乱糟糟的,季布的心里也乱糟糟的,根本没想到里面还会有东西。
他的手又伸进那只瓶子,这次拿出那东西,一本薄薄的小相册。
季布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慢抚mo着相册的封面,他从来不知道外祖父还有这样一本相册,外祖父把它放在里面是希望自己看到吗?季布这些天以来一直烦躁的心安静下来,这东西的出现本身就像个秘密,隔了这么久才发现它,他有点惭愧。封面上有外祖父的签名,“给我的至爱”,季布露出一丝微笑,看着那潇洒飘逸的字体,熟悉温暖的感觉充盈起来,仿佛老人就在身边。一定是外祖父给自己的,外祖父在最后的日子里一定担忧从没离开过他身边的外孙会因为他的逝去而孤独悲伤吧,所以就用这样的方式安we_i他。
季布打开相册,他知道里面一定会有很多自己小时候跟外公的照片,这很像老人会做的事,把最暖色的回忆珍藏着,并且相信它连着未来。只不过第一张黑白小相片就让季布大感意外,那不是季布和外祖父的照片,季布惊诧地发现相册里封存的是一段不属于他们祖孙的时光,他有点尴尬,仿佛无意间闯入了别人的世界。那是一个陌生的苗条清秀的女人,透过岁月在发黄的老相片里向外微笑。他又翻开第二页,还是这个女人,年轻的外祖父站在她身边,他们保持着距离,可是两张年轻的脸上有着近似的快乐神情,看不见却又显而易见的秘密就在他们两人中间存在着。下一页没有照片,季布快速地翻着,但是到最后一张照片中间,再没有什么了,只有相册一页又一页的空白。
最后一张相片在最后一页,照片上有两个老人,和一个抱着篮球的小男孩。季布对这张相片还有印象,那是他十岁的时候,外祖父带他去看一场篮球比赛,回去的路上顺路去拜访了一位老奶奶,他们一起去公园散了会儿步,在公园里照了这张相片。之前他没见过那位老人,之后也没有。
外祖父跟一个陌生女人的三张照片,季布来回翻看着,这本相册,三张照片,中间隔着一大段空白,于是竟然就有了种岁月忽已晚的哀恸感觉。那个有着美丽宁静面容的女人终于没抵过时光的诅咒,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季布只能从她的眼角眉梢隐隐看出她昔日的容颜,所有脸上爬满皱纹的老人在人们眼中都是容貌近似的,因为不会有人再去留意一张衰老不堪的脸,但是在外祖父看来呢?那一定还是如当初一样鲜活,因为也许对他来说,那是独一无二的。
季布忽然有种冲动,把那三张照片都抽了出来,外祖父果然把岁月背后的秘密留在了这里。第一张相片后面只写着一个日期,第二张背面还是一个日期,只不过下面还写着,“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约会——游园惊梦”。季布翻过了第三张
照片,呆呆地看着外祖父那熟悉的字,这一定是外祖父在他一生中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写上去的,因为笔迹是颤抖的,只有几个字,也许是外祖父的绝笔,“爱是不能忘记的”。
季布咬住嘴唇,痛,就是唯一的感觉。
第33章
柏远没想到季布突然会亲自把青花渔樵耕读筒瓶送到他家来,两个人在柏远家的客厅聊了几句就陷入沉默。柏远知道季布想问什么,“卫未一他……还好,我告诉我的老祖母身体状况恶化,而且取材的目的地国家局势不稳定,中国外交部已经向中国公民发出警告,所以拍摄取材的计划必须要后延。他看上去很失望,这几天也不怎么来找我了。”
季布叹了一口气,“他不来找你的时候在干点什么,你知道吗?”
柏远无奈地笑笑,“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看起来还好吗?”季布问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问得很没意思。
柏远看着季布的眼睛,“我如果说很不好,你会怎么做呢?”
季布没有回答,答不上来。
柏远的奶奶被病痛折磨得很厉害,最近几个月她一直瘫痪在床上,季布进去问候她时觉得这个枯瘦的老人已经有了要下世的光景,不觉叹了口气。没想到老人抬头看到他,那双眼突然有了光彩,仿佛生命的力量突然复苏并且凝聚在那双眼睛里。
“你……啊你是……”老妇人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地抬了起来,“你是……”
“奶奶,我是季布。”季布说。
“哦,对对,他的孙子是叫季布。”老妇人笑了,柏远挪过椅子来,老妇人却非要让季布坐在她的床边,离她近一些。
她见到季布之后的激动有点吓着柏远了,上了年纪的人有这样的激动可是要人命的,他紧张地看着他的奶奶,拿不准要不要现在就叫家庭医生过来。老妇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拉着季布的手,“你长得真像你外公,一样的像外国人那样深陷的眼睛,高鼻梁,呵呵,孩子,还能见到你真好,上一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高啊,抱着个篮球,跑跑跳跳的没个安分劲儿,可是转眼现在都长这么高了,这么高了。我老了,你外公都去世了。”老人的视线从季布的脸上移开,季布意识到她已经老得有些糊涂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他葬礼那天我没去,他不会怪我吧?我没去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去的时候,该说自己是谁,我们不是朋友,不是亲人,我们什么都不是。”
“奶奶,你又糊涂了吧,你在说什么呢?还是躺下好好歇歇吧。”柏远示意季布向后退,他扶老人躺下,“奶奶你睡一会吧,季布还有事,他要走了。”
“别……别走……”老人焦急地向季布张开手,季布连忙伸出手握住,她放心了一点,“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受苦?”
季布咬了咬嘴唇,“外公放弃了治疗,没有选择手术,所以他最后走的很安详,他是在睡梦中离开人世的,他没有受苦。”
“啊,”老妇人长长叹息了一声,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水来,“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那样的人,当然会选择这样的死法,体体面面的,他不是懦夫,到了一定的时候,他是绝不会畏惧死亡的。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请别太悲伤,”季布连忙劝她,“外祖父怕你心里不好受,所以让我把他的一件东西转赠给你,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