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瑾萱打量着彪联，许久后才问道：“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以及如何知道的。”魏睿柏冷冷补充道。
他的语气中透着冷意，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却让彪联感觉得出，如果接下来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自己的生命可能就走到头了。
如果只是个普通人，此刻或许会被直接吓破胆。
彪联好歹是曾经的马匪首领，这些年又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他并没有被魏睿柏吓住。
“郎君、小娘子，咱若是有歹心，绝不可能送上门来的。”
彪联先恭敬地表了个态，随后脸色有些古怪地瞥了一眼王华容：“或许王先生不记得了，几个月之前，王先生通过咱家邸店，采买过一批酒与糖……”
雅阁中都是……呃，除了厉从南之外，都是人精。只这一句话，他们便想到了些什么。
王华容先是一愣，随即摇头道：“不可能，王某只有最初那一次，是在贵邸店采买的货。而且那次采买的数量不多，种类繁杂……”
“可那次，是王先生亲自去的吧？”魏瑾萱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同样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以今晚上的情况看来，东市大半行首，都认识这位鲁国公府的账房。
好家伙，鲁国公府有头有脸的账房亲自去采买，那跟黑夜里的萤火有什么区别？深怕照不瞎我的钛合金狗眼吗？
“依旧不可能，”王华容再次摇头，“即便因为认得王某身份，而注意到那次的采买，也不可能联系到小娘子身上。”
彪联点头认可道：“若是只那一次，咱只当王先生出来散心。偏偏两日之后，鲁国公府开始不间断的大量采买，品种也渐渐固定了下来。”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雅阁后继续道：“月余后，京城同时冒出多家留春醉，一时间，众人皆饮留春醉，对其余酒再无兴致。”
见王华容又要说什么，彪联索性打断道：“王先生且听咱说完，到时候再问不迟。”
王华容忍住质疑的冲动，摆手让他继续说。
彪联拱拱手，继而说道：“除了酒之外，鲁国公府还采买了大量的糖。当时咱就想，酿造这留春醉，难道还要用到糖不成？
“直到白糖与思味特前后出现时，咱总算想明白了，鲁国公府买去的糖，与那留春醉酒一般，全都被制作成了白糖！鲁国公府竟然一次弄出了两样宝贝！
“再后来又推出香水，同样风靡京城。听说一经售卖就被宫中贵人得知，直接定为了贡品！”
他双眼放光地看向魏瑾萱，但这只有一瞬间。
瞬间过后，他便很识趣地低下头移开目光：“短短数月时间，便能造出三样风靡之物，岂是等闲之辈能为？”
听他暂时不再说什么，王华容刚要开口，却又被魏睿柏抢先道：“为何联想到我小妹身上？”
他的话言简意赅，彪联却不敢轻视：“之前有消息从曲江园传出，说魏家小娘子酿出了世上最好的酒，陛下更是赐名‘留春醉’。”
他没再多说，在场众人却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关窍——魏府同时买的酒和糖，既然酒是魏瑾萱弄的，糖还用多说吗？
有了酒和糖的战绩打底，短时间内魏府再搞个香水，还用再去猜测别人吗？
王华容恍然，魏睿柏点头，魏瑾萱则把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在心中咒骂着“事儿精”赵玉轩。
至于厉从南，同样露出了茅塞顿开的表情……倒不是想明白了什么，而是她单纯不想被其他人小瞧……
“为何统计我府上采买？”魏睿柏提出第二个问题。
这一次，彪联没有痛快的回答，而是露出了纠结之色。
就在魏睿柏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时，彪联终于有些为难地说道：“咱本来不该说出来的，但这次咱是真心想要投奔小娘子，索性便把这事儿说了吧。
“咱虽然是邸店行行首，但是平日里并不爱打听其他邸店的买卖。大概在前年吧，有人找到咱，给出个大价钱，让咱帮忙统计本行的买卖。
“起初咱觉那人就是有钱闲的，倒也没往心里去，反正钱给够了，咱做就是了呗。随着这两年下来，咱忽然发现，这里面的门道大了去了！”
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若不是接了这买卖，咱还注意不到小娘子的本事呢……”
或许是这事儿有些离奇，彪联说明的比较详细。
魏瑾萱在听完之后，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人来。
她表情有些诡异地看向彪联：“这人是谁？”
彪联再次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次，他咬了咬牙道：“赎咱不敢与小娘子说明，毕竟是收了人家钱财的……”
“那人最近是不是不去了？”魏瑾萱非常直接地提问。
彪联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但是依旧没有开口。
魏瑾萱抓住了这一闪而逝的表情，她胸有成竹道：“是俞府的人吧？”
彪联：“！！！”
魏瑾萱连是哪个“俞府”都没说，彪联便露出了震惊地神情。
他的一双环眼大睁，不敢置信地问道：“小……小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厉从南像是终于等到送分题的差生，她抓住机会对魏瑾萱问道：“你们说的是璟雯？”
魏瑾萱点头，呵呵笑道：“我猜，托他办事的应该是璟雯，不过与他接触，大概另有其人。”
在她看来，能从父亲的公文之中汇集信息，再估算京城各大店铺的收益已经很厉害了。
万万没想到，俞璟雯竟然还在收集源头的交易信息！
这女孩家若是没有翻车，未来绝对会实现梦想，成为京……不，全国首富吧？
仿佛因为顾主已经被道出的缘故，彪联不再藏着掖着：“小娘子说得没错，顾咱统计的，正是俞家二娘子；平日里与咱接头的，大多是她府上的一位管事。听说那管事已随主家流放，俞二娘子则充入了左教坊……”
说到这里，他猛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直视魏瑾萱，一脸期冀地问道：“小娘子，这次的好歌舞大赛……？”
魏瑾萱没有马上回答。
她思索了许久，继而突然露出笑容，意味不明地说道：“彪掌柜，你说这世界小不小？”
彪联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在魏睿柏的两个问题，在他看来回答的还算不错。
他觉得自己过关基本板上钉钉了，便试探着问道：“小娘子，咱……能算自己人了吗？”
令他没想到的是，魏瑾萱竟然摇起了头：“暂时还不能算。”
彪联抱拳道：“小娘子尽管吩咐，还需咱做些什么？”
魏瑾萱继续摇头：“不需要。”
彪联一脸懵伯夷：“那……？”
魏瑾萱咂咂嘴：“彪掌柜，刚刚你说的话逻辑都非常合理，但有些地方，还不足以说服我。”
不等彪联辩解，她便继续说道：“那么大个魏府，能人异士不少，白糖有可能是他们弄出来的吧？至于留春醉，更有可能是为了给我扬名，才套在我头上的吧？你作为一个老江湖，不会生不出这种怀疑的吧？”
三个“的吧”一问出来，王华容恍然大悟，魏睿柏再露杀机。
一晚上都相对从容的彪联，第一次冒出了冷汗。
他考虑过魏瑾萱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可是再天赋异禀，她应该也只是个孩子呀！
然而，今天，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这特么哪里是个孩子，这根本是个妖孽好吧？！
他顺了无数遍的内容，他觉得天衣无缝的说辞，明明连魏睿柏和王华容都说服了，为什么偏偏让她生出了怀疑？
魏·妖孽·瑾萱玩味地看着彪联：“怎么，彪掌柜突然死机了？还是说，你没有编好这段的说辞？”
彪联听不懂什么叫死机，但是凭他从魏睿柏身上感觉到的杀气，他知道，但凡自己敢承认还没编好说辞，下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就在他纠结该怎么回答，才能让自己保住命时，却听魏瑾萱又继续说道：“彪掌柜，你对俞家……是真有感情的吧？如果我猜的没错，璟雯她，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是某天突然找到你的吧？”
魏瑾萱这话并非空穴来风。
实际上，她起初也被彪联骗了。
直到她想到俞璟雯，被厉从南带得偏离话题时，她才突然意识到，彪联对俞家，竟然是真的关心。
到彪联意识到她可能是在救俞璟雯时，他的感情更是真情流露。
一名背靠陈国公，因为利益准备投向鲁国公女儿的奸猾之人，真的会因为什么底线，为一个小雇主掩饰身份吗？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一名背靠陈国公，因为利益准备投向鲁国公女儿的奸猾之人，真的会因为什么底线，为一个小雇主的获救而激动吗？
答案依然是否定的。
想明白了这些，魏瑾萱不禁开始默默倒推起来。
通过快速的倒推，她突然意识到，彪联的身份，绝不像明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之前他说的那些看似合理的话，也正是最大的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