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联作为一名能熬到金盆洗手的马贼，还能在京城创出如此大的产业，本就很说明问题了。
他很懂得审时度势，因而不用魏瑾萱再多说什么，他就已经做好了全部交代的打算——被人知道老底不可怕，若是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小娘子猜的没错，咱彪联还在山里当马贼的时候，俞家对咱就有大恩……”
眼见彪联摆出要讲评书的架势，魏瑾萱赶忙招呼人送来一坛酒，亲手拍开泥封，费力的推到彪联面前：“我有美酒，你可以讲故事啦！”
彪联：“……”
魏瑾萱的操作有些迷，但彪联还是很给面子地拎起酒坛，痛快地饮了一口后，才缓缓讲述起来。
他讲了一个十分滥俗的故事，无非就是有群劫富济贫的马贼，有天剪径时，劫了一户良善人家。
马贼首领非但不打劫他们，还护送着这家人离开山区。
待到出了山之后，这家人中当家的让家人们先离开，自己却留了下来，想要劝说马贼们改过自新。
这群马贼觉得多一口人也无所谓，索性便不再管这位家主。
家主每天都去找马贼首领，尝试说服他回头是岸。然而马贼首领也颇善言谈，家主一时竟无法说服他。
无奈之下，他在与马贼首领辩论的同时，也开始接触其他马贼，试图从底层说服这个团伙，
就这样，家主与这群马贼，在一起同吃同住了许久的时光。
家主不可能一直留在马贼窝里。这一天，他最后一次找到马贼首领，却没有进行例行辩论，而是与马贼首领做临行前的告别。
在家主离开之前，他留下一句话，说众马贼若是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的生活，大可带着兄弟们前往京城找他，到时候，他自会尽量为兄弟们安排后路。
马贼们与家主相处甚久，时间一长也有了感情，虽然有些不舍与家主告别，但人家有家有室，保不齐还有远大的前程，最终，他们还是不舍地送走了家主。
家主走了，却在这个马贼团伙中，埋下了一颗颗种子。
随着时间流逝，种子在许多人心中慢慢发芽，这伙儿马贼依旧过着快意恩仇、大碗分肉的日子，却不知怎地，碗里的酒肉，莫名奇妙地越来越不香了。
渐渐地，开始有人与马匪首领辞行。
首领不止不强行挽留，还会开一场盛大的送别会，欢送这些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兄弟们。
这样的送别会，在几年中又举办了许多次。
偌大的马贼团，在经历过多次送别会后，人数变得越来越少，势力变得越来越小……
“所以，最后你带着剩下的兄弟，来到了京城？”厉从南好奇地问道。
听了一整晚打机锋的话，难得碰上从头到尾听得懂的故事，尤其讲得还是偏游侠儿风格的劫富济贫，厉从南表现地非常活跃。
彪联拎起坛子喝下一口酒，随即露出一个意味难明地笑：“小娘子觉得咱是那首领？”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是一愣，厉从南更是不可置信道：“你总不能是那个留下来的家主吧？”
见彪联摇头，厉从南长出一口气，她生怕自己猜错，让好不容易维持一整晚的“聪明”人设崩塌。
“那不就是啦？”厉从南撇嘴道，“故事里一共就两个角色，你不是那家主，自然便是首领啦！”
她自信这种二选一的问题不会错，说得更是理所当然。
谁知彪联再次摇了摇头：“咱既不是家主，也不是首领。”
厉从南：“……”
这特么！嘚吧嘚讲半天故事，合着跟你没什么关系？！
魏瑾萱幡然明悟：“你是离开那些人中的一个？”
彪联点点头：“小娘子又猜对了，咱当年是首领麾下的一名头目，也是最后一批离开寨子的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似是庆幸，似是懊悔。
厉从南虽然脑袋不是特别灵光，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不弱，她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你们首领……他的结局如何？”
彪联狠狠饮了几口酒，长叹一声后继续讲述起来。
他们这帮马匪打的旗号是劫富济贫，事实上也是那么做的。
这么做本身不碍事，但他们碰上自己不愿打劫的，还不让山里其他马匪团伙打劫，这就有些得罪人了。
碍于他们人多势众，其他马匪团伙有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下来。
然而，随着人手离开的越来越多，其他马匪团伙终于起了歪心思。
就在彪联带着手下大半兄弟，离开寨子的第二天，山区中其他马匪合伙，进攻了彪联之前所在的马匪寨子。
彪联他们还没有走的特别远，因而得到了风声。
他带出来的兄弟中，有一部分人想要回去帮忙。
但彪联知道，他们这些人即便回去，也不会改变任何结果。
因而，他并不准备回去。
但是如同马匪首领一样，他没有对那群想要回去的人横加阻止，而是给了他们最好的武器，目送着他们回去……
“你就看着他们回去送死？”厉从南的声音中充满了指责。
彪联的做法在她看来，根本就是懦夫所为。这让她对彪联刚生出的一丝好感，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她完全被彪联的故事吸引了，因而她又继续问道：“后来呢？”
“不知道。”彪联摇了摇头。
厉从南的火瞬间就上来了，她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度：“什么叫不知道？！”
彪联拎起坛子就要再喝一口酒，倒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倒出来。那坛酒，已然被他喝光了。
彪联落寞地将坛子放回桌上，魏瑾萱则又为他要了酒。
彪联到了声谢，继而又讲道：“咱与没回去的兄弟们一同往京城赶路，便不知道后来的情况了。直到又几年之后，咱在京城站住了脚跟，才又派人回去打探，得到的消息众说纷纭。
“有的说，首领与留下的兄弟们全都死在了那里。
“有的说，打到最后，首领不想再看着兄弟们枉死，索性投入了别家的旗下。
“有的说，首领在兄弟们的护送下杀出重围，带着残部一路向北，参军抗击外敌去了。
“有的说，在胶着之际，有一队人从后方杀入，将包围山寨的马匪打了个措手不及，首领趁势翻盘，全面赢了那一场仗……”
听到最后一种可能，厉从南眼中冒出兴奋的光：“这个说法最靠谱啦！那队人不正是你那帮赶回去的兄弟们吗？！”
正在这时，魏瑾萱要的酒送进来了。
彪联拍开封泥，“咕咚咕咚”连喝数口。
或许是喝大了，或许是真伤心，又或许两者皆有之。
眼泪，止不住地从这壮汉眼的眼角留下；话，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厉从南最看不了人哭，尤其是这种虎背熊腰的壮汉，她皱眉就要呵斥，却被魏瑾萱叹着气拦下了。
厉从南看向魏瑾萱，“想得到认同”几个字，写满了她的双眼：“瑾萱，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魏瑾萱咂咂嘴，不忍将她猜到的可能说出口。
“不对。”魏睿柏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仅凭回去的那些人，不足以让他们全面获胜的。照彪联的说法，全都死在那里的可能性才是最大的。”
仿佛怕厉从南不相信，魏睿柏继续淡定地补腔：“若是真赢了，回去打探消息的人，怎么可能见不到他们？”
果然，本来还准备辩驳地厉从南瞬间蔫了。
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声感叹：“如此有原则的侠匪，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么……”
刚刚还想呵斥彪联的她，眼角不知不觉地滑下了一滴泪水。
一时间，雅阁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不论是魏瑾萱还是魏睿柏，又或是单纯想听故事的厉从南，都没有急着催促彪联。
他们默默地等待着壮汉喝酒、发泄情绪，酒不够了就再要，哇哇大哭就当看猴……不对，看熊戏了……
直到彪联差不多发泄完，魏瑾萱探身过去，小大人似地拍拍他的肩膀：“该说肉戏啦。”
彪联不禁哆嗦了一下，明明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却莫名给他一种压迫感。
这一拍，彪联感觉醒了一半酒，虽然不懂“肉戏”是什么意思，他却能理解魏瑾萱话里的含义——再这么胡扯下去，我的耐心就要没了！
彪联下意识地又喝了口酒压压惊，这才继续讲述起来。
他带着最后的兄弟们来到京城，按照当时那家家主留下的地址，找到了家主。
这时的家主已经入朝为官，彪联感觉的出来，家主与当年那个非要讲理的愣头青，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倒不是说他被夺舍了还是怎么的，单纯只是觉得，他似乎……变得圆滑，并精于世故了。
好在，为人处事的方式虽然变了，家主却没有嫌弃他们，或者直接抓他们见官。
家主先将众人安置到城外住下，又不知走了哪里的关系，为众人全都落了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