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盈盈死了。
作为将军府嫡长女的她，感觉自己已经死掉了好长一段时间。
意识在各个地方飘飘荡荡。许多的人脸像走马灯般来来去去，生前的、死后的，纷纷杂杂。她想着，自己虽是在陈翰林府被幽禁到死，但死前好歹也是个体面贵女，怎么死后的一缕残魂在人世飘飘荡荡了几十年，也没有个鬼差来引魂接魄，实在有些许寒碜。
不过回头想想，她死的时候，大约也不是那么体面的。
自从边疆传来消息说，父亲投降了匈奴，当了二姓家奴后，将军府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听说连远在晋城的祖祠也被人给砸了。
而她嫁到陈家七年有余，其间侍奉公婆，操持家务，晨昏定省一日不落，连昭宗也赞过她娴静端方，却在事发后被陈家打断双腿，连夜关到了偏院一隅。她还记得自己从合上的门缝处向外看的最后一眼，看到了平日对她恩爱有加的陈翰林，也看清了他眼底的冰冷和淡漠。陈家对外宣称，她因父亲叛国一事而羞愤自尽。她本人却是在翰林府那个逼仄的小院子里苦苦挨了三年，最后郁郁而终。
小院久没人打理，平日只有个跛脚小厮，会在日暮时分从门缝处放进来一天的吃食。
萧盈盈被打断了双腿，行动不便，吃东西也常有一顿没一顿。因此自她死后四五日，院外的人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他们打开查看时，荒草丛生的院里只剩她已经半腐的尸身和兴高采烈的一窝蛆虫。这死时的模样，甚至连翰林府的看门狗都比她干净几分，想来确实也是不体面的。
萧盈盈的肉身被一卷草席裹了裹，连夜扔去了乱葬岗。不知是不是死时太过安静，连勾魂的鬼差也没注意到她，她的魂魄倒是留在了小院中。
这一缕残魂，整天浑浑噩噩，飘飘荡荡，荡了三月终是荡出了小院的地界。
在翰林府的门口，刚好赶上了陈翰林续弦新娶。
萧盈盈恶趣味地吹了一阵阴风，吹动了新嫁娘的大红盖头。她从飞起的盖头缝隙间瞅了瞅，一个二八年华的大姑娘，圆眼圆脸盘甚是讨喜，颜色比之自己却是要差上一些。不过看陈翰林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和娶自己时也别无二致。萧盈盈不由阴森森地叹了口气，这陈小公子这般的高兴，眼光大约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她又顺着熟悉的路荡到了将军府，府门少了一扇，另一扇斜挂在门框上，一阵风过就会嘎吱作响，想来也坚持不了太久了。门内荒草已长到了半人高，几只菜粉蝶围着一丛百日草翩翩飞着。她还记得，以前这百日草的位置是一块大石碑，石碑因被常年摩挲而显得格外润泽，上面刻的是昭宗亲笔手书的“镇国将军府”几字。如今这石碑没了，石缝里探出来的百日草倒是长得格外好。
将军府门前行人寥寥落落，想来就算之前有来骂街的、扔臭鸡蛋的、暗暗看笑话的，也坚持不了三年这么久的时光。
当时觉得三年已是沧海桑田，却没想到，她这个天不管地不收的孤魂，竟还会在世上飘荡好几十年。
这几十年间，她见证了翰林府的兴盛与衰落，皇室的惊惶与颓丧，蛮夷的强悍和残暴。说来好笑，之前污蔑她父亲叛国的裕亲王和刘太傅自己真叛了国。而失去了镇国柱石的大栾国，山河破碎，兵祸连天。神州大地开始纷争四起，各路势力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将军府却像是和萧盈盈一样，被时间遗忘在了角落，除了整院的杂草又长高了许多，仿佛无甚变化。
她飘过父亲会客的前厅，飘过祖母常去的佛堂，最终飘到自己年少时居住的小院门口。她还记得，在这个小院里，母亲站在镜前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轻声教导，“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
她便也跟着轻颂：“故览照拭面，则思其心之洁也。”
“傅脂则思其心之和也，加粉则思其心之鲜也。”
她忽然觉得，这轻颂之声仿佛就响在耳边。
“泽发则思其心之顺也，用栉则思其心之理也。”
一阵炫目的白光闪过，神魂好像被吸进了一个狭窄的通道，再一睁眼，镜中母亲刚挽好她最后一缕头发，口中的《女训》也背到了最后一句：“立髻则思其心之正也，摄鬓则思其心之整也。”
她看到自己扁扁嘴，冲母亲笑道：“这些大儒们每每要求女子姣好柔顺，道理这般多，他们自己不爱打理时却总也能找到合用的借口。”
母亲闻言忙拍拍她的头，嗔道：“小祖宗，到外面可不能这般胡说。”
萧盈盈终是觉出有些许异样来。她看着镜中比记忆里年轻了许多的母亲，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和摆设，有些惊讶的想着，自己，好像，是重生回过去了？
直到母亲收拾完走出她的小院，萧盈盈还有些呆愣地坐在自己的小镜子前，毕竟飘了几十年，突然一下腿脚有了知觉，踩到地面上，还挺不习惯。
她咧了咧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吓得一哆嗦，忙又收好表情，回复成端庄静坐的大小姐模样。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翠竹，已经第三次朝房间里悄悄张望了。大姑娘好像自夫人走后就在镜前进入了呆滞状态，见她不说话也不走动，还不时伸手捏捏自己脸颊，戳戳自己的鬓发。
翠竹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姑娘？”
只见她家大姑娘好似被这一声突然唤回了魂。
萧盈盈回过头，朝翠竹露出了她这几十年来的第一个笑容：“小竹，知会小厨房一声，今晚这边的菜加一道红烧肉！”
【作者题外话】：新人新坑，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