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洞中的季明，看着萧盈盈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先是就着火把的光亮检查了萧将军身上各处的伤口。
萧正英的皮肤，在水流和潮气的共同作用下，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灰白色。皮肤下是大面积的紫色淤青，有些淤青处的颜色更是深得有些发黑。大大小小的擦挂伤更是不计其数，确是伤得极重。
季明在河滩处细细搜寻了一番，找到几根还没腐烂的碗口粗的树枝，估摸着可能是上游冲下来的。
他用寻到的这几根树枝，搭了个简易的硬板床，极为小心的将萧正英挪了上去。然后又尽量平稳的，将他挪到一处干燥的平地上。
本想生个火堆取暖用，奈何这暗河里的木头不是湿的便是腐的，均做不得生火之用。
季明估摸着，萧盈盈要准备的东西颇多，一时恐怕也回不来。无法，他只能去洞外找找有哪些能取暖的东西可用。
仔细确认了一遍这条暗河里一切安全，没有什么危险事物的存在。季明最终有些担忧的望了望头顶井口的方向。毕竟头顶的绥城现在是匈奴人的地盘，最大的风险大概就是它了。只能希望萧将军好运一些，在盈盈回来前这个井口都不要被人发现才好。
谁知，天不从人愿。
就在季明刚走后不久，这口井边就有了点动静。
原是绥城里一个匈奴小兵，今晚多喝了两杯马尿，大半夜的被尿给憋醒了。
匈奴人原本就豪放粗犷。他们占了绥城之后，在城中一番烧杀抢掠，除了到处寻着栾朝萧正英踪迹外，便是将抢来的金银美酒之类的物事大肆挥霍，饮宴作乐几日不绝。
还从抓到的栾朝百姓中选出相貌娇美的女子，逼着她们在宴会上只着寸缕地以舞助兴。这群女子原是良籍出身，哪会什么淫词艳曲，被逼着到了匈奴的宴会中，也只会挤成一团瑟瑟发抖，似一群待宰的羔羊。
匈奴人倒也不在意，酒若喝高兴了，便会随手抓过一个来，当庭行那龌龊不堪之事。
若是酒未喝尽兴，那更是会随意抓过一个姑娘，斩手砍头之事时有发生。那时，原本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便宛如人间炼狱般，哭喊、尖叫、死前的哀鸣混杂着刽子手渗人的笑声，在整个宴会厅回荡。
今日的宴会厅是没死人的，这个醉酒的小兵因此多喝了些，走回营帐的途中便昏沉起来。他索性往路边一躺，就地便睡过去。
这却也是无妨的。
这绥城中还留着的百姓基本已经被他们给杀得干净了，如今城内几乎全是匈奴的汉子，就是睡在路边也并没有什么不安全之处。
直到进了深夜，那小兵被尿给憋醒了。
他之前躺下的地方刚好是一个废弃的后院门口，门扉已经残破了，透过门能看见院子里有一口似已干枯的老井。
小兵接着酒劲走过去，有些恶趣味的对准了那口枯井的井口撒起尿来。
尿了一会儿，迟迟没有水滴落地的声音传来，他觉得有些不对。
此事夜风一吹，这小兵的酒意也已经醒了大半。他便系好裤子，走过去趴着井沿边往下看。这一看，却看见井下七八米深的地方泛着微微波光，似是有水的。而这波光旁边，好似还有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太清是什么，大约像个人的模样。
这一看，小兵的酒意基本就全醒了。他穿好自己的裤子和外套，转回头便向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过去了。
他们在这城里迟迟不走，冒着被栾朝大军围剿歼灭的风险，就是为了抓到萧正英其人。上头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整个绥城几乎都被他们翻了个个儿也不见人影，如今突然又有了些新发现，怎么能叫他不激动呢！
小兵一路走到宴会厅口，被告知都尉已经休息了，有什么消息明日再报。
小兵也不敢打扰到都尉的休息，只得等在门口等都尉起床再说不迟。
这一头，季明去找了些能保暖的干草和能点火的干柴回来。他先用干草整理了一下之前做好的简易床，让萧正英能躺得更舒服一些，又在远离井口的地方生了火堆，为萧正英取暖和烘干衣物。
在温暖和参片的共同作用下，萧正英的眼睛仍就紧闭着，但脸色终于比之白天好上了一些。
此事，季明又看到了他手里紧握着的那块明黄色的绸缎。
季明实在有些在意，这明黄的颜色，在大栾是只有当今圣上才能使用的。而如今命悬一线的萧将军仍死死抓住这块布，想来这布定是有什么蹊跷所在。
他尝试着从萧正英的手里取布。
而让他意外的，这一次昏睡中的萧正英不想上次般，死死抓着不放手，这次他稍用了点劲，萧正英的手便松开了。
季明拿过那块明黄色的绸缎，略微扫一眼，竟是皇帝发来的密旨。
然而，季明看那密旨上所说，这道旨意并不是给萧正英的，而是给他的副将陈文耀的。
昭宗在密旨上说，据朝中派往匈奴的密探报，匈奴人近期对绥城恐有大动作。昭宗叮嘱陈文耀，“若蛮族有异动，卿可便宜行事，若卿能一举拿下镇西将军之位，朕心甚喜”云云。
季明看着手里的这封密旨，眸光中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从这封密旨来看，京城处是提前知道匈奴对绥城的偷袭行动的，并在密旨上告知了萧正英的副将。但从之后绥城的一应应对措施来看，他们对匈奴会来突然袭击一事是全然不知的，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准备。
并且，昭宗在密旨里，对陈文耀好一番谆谆劝慰，希望他拿下镇西将军之位。镇西将军是整个镇西军最高的统帅之位，要如何拿下这个位置？自然只有在萧正英身死或被撤职之后，这镇西将军之位才可能落到陈文耀的头上。
季明忍不住对此事有些猜测。匈奴攻城，将军失踪。这事处处透露着蹊跷。
但若是朝中有人同匈奴里应外合，透露出了绥城的换防时间和布防情况，并在匈奴破城之后，用计堵住了萧正英的撤离路线，想让他命丧匈奴人之手，这种种的蹊跷之处似乎便能得到一些合理的解释了。
季明的后背有些发凉。他自然希望此事并不如他所想的会这般龌龊。但件件桩桩，都将他的想法往这个方向上引。
若真是那位龙椅上的人，为了打击权臣，收拢皇权，而竟与外族勾结，残害忠良……季明不知自己今后将怎样再回去面对着他，声声唤他皇兄。
这密旨也不知萧将军是怎么拿到的，可能是城破之时一片慌乱中无意间获得，也可能是浴血奋战之时被对面用此羞辱于他。
只是不敢想他看到这封密旨时的心情。怕是要比季明现在更心寒万分。
一个他用全族去效忠的皇帝，一个他亲手带出的副将，他为他们守卫边关，也曾在万军阵中舍命相救。而如今，其中一个盘算着要他头上的帽子，另一个盘算着要他的命。
虽古人说过，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却是想不到，如今敌国未破，国祚不昌，君主上下，便已经开始谋划着烹狗、折弓、杀臣的罪恶勾当了。
季明拿着自己手中的明黄绸缎略微愣神。
一回过神来，便听到头顶的进口处出来一阵响动。
他慌忙用脚播散了火堆。井下重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这时，能看到丝丝光线从进口的地方洒落下来，外面竟是已经天亮了。
进口处的动静并没有停歇，他们似乎纷纷乱乱地商量了一会儿，竟扔了只点燃的火把下来。
虽然火把很快便掉入河里熄灭了，但那一瞬亮起的火光，足以让上面看清，井下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的模糊人影了。
井口的骚动声顿时更大了几分。
季明知事情败露、情况不妙，见势头不对，他告一声得罪，一把将萧正英连着固定用的床板一起背在了背上，纵身一跃，几步便消失在黑暗的河道深处。
然而，井口的匈奴人寻了多日，此事方才寻到一些踪迹，自是不会轻易让他跑掉。
很快，井口处就垂下了一条绳子，接着，便有几个打着火把的人，握着绳子快速地落了下来。
他们均右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左右拿着火把，身形魁梧有力，一看便知是杀敌的好手。
寻到季明消失的踪迹，几人叫嚷着朝河道深处跑去。
季明背着一个坚硬的简易床板，再加上一个萧正英的重量，脚下的步子并不如之前那般灵活，加上这河道里湿滑难行，他的速度并不是很快。
身后逐渐传来了叫嚷之声，怕是匈奴那边派了好手正追赶过来。
季明脚下生风，一边跑着一边琢磨着如何脱困。
在跑到一处较窄的河道处时，两边已经没有了河岸的位置，只能淌着水往前行。
季明伸手摸摸两边的石壁，觉得此处甚好。
只见他两掌运力，在身侧的石壁上连拍三掌，掌掌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最后一掌拍完，落掌的石壁处似是有了一点肉眼无法察觉的裂痕。
之后，他又如法炮制，在这个狭窄的河道处，上下左右各排了几十掌。
直到身后已经有了追兵的身影，季明才堪堪停下手来。
匈奴人眼看追到了人，脚下更快了些，嘴里叫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冲了过来。
季明等的就是此时。只见他双手猛力向上拍出，接着足尖点地，身形向着前方倏地窜出去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