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整个指挥部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老旧木板上的声音。沈怀仁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摊开的账册上,溅开一团墨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瞪着我,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林赤的咆哮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抽气,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纷飞,手背瞬间见了血,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死死盯着我,眼圈赤红。王叔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唐予安眼疾手快扶住,直接就坐地上了,老爷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萧绝扶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郡主……您……您说什么?撤回?不管了?交给他们……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
春桃“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想拉我的袖子,又不敢,只是捂着嘴,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郡主……不要啊……他们会乱的……会死人的……”
只有独孤帆,依旧坐在角落里那张旧藤椅上,闻言,只是缓缓抬了下眼皮,那目光深不见底,像两口吞没了所有光线的古井。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我刚刚宣布的,不是放弃我们一手建立、为之呕心沥血的一切,而只是决定明天早饭喝粥还是吃面。
“都听清了?” 我挣开萧绝的手,自己站稳,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惨白、惊惶、不敢置信的脸,“命令已下,不再重复。沈伯,立刻核算并封存现有所有非基本生存物资,按最低日耗,准备未来三十天的口粮定量发放方案。萧绝,带你的人,立刻执行防区收缩,明确界限,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我们的人也不得出去‘主持公道’。林炽,王叔,你们手头所有未完成的种植、养殖计划,全部封存。工具坊、学校那边……唐予安,赵铁柱,你们自己去通知吧,就说……郡主倦了,要静养,谷中事务,请大家……自决。”
“自决……” 沈怀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老泪纵横,“郡主啊!这哪里是自决?这是放羊入狼口,是自生自灭啊!刘山水那帮狂徒,没了规矩约束,会无法无天的!那些机器、田地、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都会毁了的!还有那么多人……会出乱子的,会死人的啊!”
“我知道。” 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我知道会乱,会毁,会死人。沈伯,我都知道。”
“那您还……”
“因为管不住了,沈伯。”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残酷而清晰,“人心散了,规矩成了空文。我再用强权去压,只会让仇恨更深,让刘山水那套‘反抗压迫’的调子喊得更响。除了让我们手上沾更多自己人的血,除了让这微光谷彻底变成一个火药桶,还有什么用?”
“可……可也不能就这么……”
“就这么交出去。” 我斩钉截铁,“交给他们自己去选。是想要刘山水那套‘自由创造’的空中楼阁,还是想要一口安稳的饭吃,一个能睡踏实觉的窝。让他们自己在血和泪里,看清楚,想明白。”
我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却隐隐躁动不安的山谷。
“有些教训,别人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摔一跤,疼一次。有些路,别人铺得再好,不如自己踩一脚泥,知道深浅。”
“可是郡主,三十天!三十天后,这微光谷还能剩下什么?!” 林赤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咱们辛辛苦苦开出来的地,建起来的房子,弄出来的机器……还有那些人!那些跟着咱们从北疆逃出来的老兄弟!那些刚有了点盼头的流民!三十天后,还能剩下几个?!”
“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林赤,眼神平静得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也要看,我们这三十天,能不能在‘自决’的废墟上,找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没再解释,也无法解释与系统的对赌。那太荒谬,太超越他们的理解。我只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结束了这场近乎崩溃的质询:“执行命令。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离开指挥部,我绝不为难。但留下来的,就必须按我的命令行事。这三十天,天塌下来,只要没砸到我们头顶,就不许出去。”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沈怀仁第一个颤巍巍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笔,胡乱在袖子上擦了擦墨渍,声音嘶哑:“老奴……遵命。”
萧绝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头颅低垂,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内心的滔天巨浪:“属下……遵命。”
林赤、王叔、唐予安、赵铁柱……一个个,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强行用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躬身,领命。春桃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独孤帆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到我面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置之死地……而后生?丫头,你这局,赌得太大了。小心……死地是真死,后生……却未必能生。”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出了指挥部,走向他那片与世隔绝的小院。
我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带着沉重的步伐,如同赴死般去执行我那“荒诞”的命令,指挥部里只剩下我一人。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噬。
微光谷的“自决期”,开始了。
第一天,是狂欢。
当“郡主倦了,静养,谷中事务自决”的消息,伴随着护卫队和治安队的全面收缩,像野火一样传遍山谷时,最初是死一般的惊愕和茫然。人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那个无所不能、威严日重的郡主,就这么……不管了?
但很快,惊愕被狂喜取代。尤其是刘山水的追随者们。
“赢了!我们赢了!”
“旧势力倒台了!自由万岁!”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工具坊里,仿生人“工师”被“自治小组”宣布“解除监管”,锁进了库房。唐予安和赵铁柱被“礼貌”地请出了工坊。兴奋的人们砸开了存放“特殊零件”和图纸的柜子(虽然大多看不懂),宣布要“自由研究”、“创造奇迹”。结果半天内,弄坏了两台精密的校准仪,引发了一场小火灾,烧掉了半间仓库的备用木材。
农田里,“田园公社”欢呼雀跃,宣布“回归自然”,拔掉了一些“看着不顺眼”的“整齐得不像话”的秧苗,说要种“有灵性的”、“自由的”庄稼。灌溉的水渠没人统一管理,上游的公社把水截留了大半,下游的跑去理论,很快从争吵升级为推搡,最后演变成几十人的混战,锄头粪叉齐上,头破血流。等各自拖着伤员骂骂咧咧回去,才发现地里的苗早蔫了。
食堂的“按需分配”变成了“先到先得,能抢多少是多少”。第一天就挤塌了半边棚子,踩伤了七八个人。粮食被哄抢一空,后来的人连口刷锅水都没剩下。抢到粮食的笑逐颜开,没抢到的哭天抢地,咒骂不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