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汐觉得自己可能是古往今来最憋屈的“最高指挥官”。
别人家大佬重伤初愈，那都是前呼后拥，一呼百应，咳嗽一声底下人抖三抖。她呢？躺在这间比上辈子ICU还高级的病房里，左手挂着营养液，右手边光幕上实时播放着“临时议事厅”里的菜市场盛况——不对，说菜市场都侮辱菜市场了，菜市场买菜还知道排队给钱呢！
“安静！安静！诸位听老朽一言……” 沈怀仁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来，夹在鼎沸的人声里，活像暴风雨里的一只老蚊子，扑腾两下就没影了。
光幕画面分割成十几块，主画面是议事厅全景：能坐两三百人的厅里塞了不下四百号，站着的、蹲着的、扒在窗户上的，黑压压一片。台上，沈怀仁拿着个铁皮喇叭（天知道这年头还有这玩意儿），脸红脖子粗。台下，几十个“咨询代表”席位根本镇不住场，一个满脸麻子、唾沫横飞的中年汉子正踩在椅子上，挥着手臂：“凭什么按户分？俺家八口人！老张家就两口！按户分公平吗？要按人头！”
“放你娘的屁！” 斜刺里杀出个干瘦老头，蹦起来骂，“按人头？刚生下来的奶娃娃和能干活的后生一个样？俺家六口，四个壮劳力！按人头俺家亏到姥姥家了！”
“就是！还得看贡献！以前在工坊干活的，该多分！”
“工坊都让‘神仙’收走了！现在哪还有工坊？你说贡献，俺们种地的就不是贡献？”
“种地？地都是‘神仙’变出来的！机器也是‘神仙’的！你贡献啥了？你就贡献了两腿泥！”
“你骂谁呢？！找打是不是！”
不知谁先扔了只鞋子过去，场面瞬间炸了。推搡、叫骂、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团。台上沈怀仁急得直跺脚，连连看向角落——那里站着两个新招的治安协防队员，都是生瓜蛋子，这会儿脸都白了，想上去拉架又不敢，握着木棍（对，木棍，慕容汐死活没给配铁器）的手都在抖。
慕容汐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光幕，感觉刚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心里那叫一个万马奔腾——不，是万驴打滚，滚得她心肝脾肺肾都错了位。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不能这么搞！” 她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吐槽，虽然知道“伏羲”肯定在听，“这帮人，给口吃的能安静三天，给个说话的地儿就能掀了屋顶！《基本法》草案？区务协调员推选办法？他们现在在讨论明天太阳到底该从哪边升起来！”
“指挥官，需要介入吗？” 仿生人护士G-7的声音平稳响起，“‘獬豸’系统已根据《基本法》草案第三章第五条‘扰乱公共议事秩序’条款，生成三级警告提示。是否通过公共广播发布？”
慕容汐咬着后槽牙，手指在虚拟界面上悬了半天。只要她点下去，冰冷威严的AI警告就会响彻议事厅，大概率能暂时镇住场面。然后呢？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慕容汐嘴上说着“权在人心”，眼睛却一刻没离开监控，随时准备用“神”的力量拍下来。
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和系统用仿生人大军维持的“秩序”有什么区别？
“不。” 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感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发提示，只发提示。用……温和点的措辞。然后宣布休会，让他们自己回去吵，吵明白了再开。议题改成：先定《议事规则》。”
“指令确认。‘獬豸’系统发布程序提示：依据《基本法》草案精神，为保证议事效率与公正，请各位代表及旁听居民保持理性，就座发言。当前议题偏离，建议休会，由‘咨询代表委员会’先行拟定《议事基本规则》后，再行审议其他事项。休会期间，可继续通过书面或指定渠道提交意见。提示完毕。”
AI的声音冷静、清晰、毫无情绪，透过扩音设备传遍喧嚣的议事厅。效果立竿见影——不是安静了，是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抬头看向屋顶的扬声器，脸上的愤怒、激动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惊疑、忌惮，还有一丝被“提醒”了的讪讪。
沈怀仁抓住机会，赶紧敲桌子（没找到惊堂木，用的喇叭把）：“肃静！肃静！都听见了？休会！休会！诸位代表留下，其他人先散了吧！散了！”
人群在低低的议论和推搡中，不情不愿地开始往外挪。那个踩椅子的麻脸汉子被同伴拉了下来，嘴里还嘟嘟囔囔。干瘦老头也被人劝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瞪眼。
光幕上，人潮缓慢退去，留下满地的鞋印、尘土和……一只孤零零的破布鞋。议事厅渐渐空荡，只剩下五十个“咨询代表”和台上擦汗的沈怀仁，以及角落里两个松了口气的协防队员。
效率值：极低。情绪对抗指数：高。核心议题进展：零。
“伏羲”的分析报告冷冰冰地弹出来，配着各种曲线和柱状图，像是在嘲讽慕容汐的天真。
“看见了？” 独孤帆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吓了慕容汐一跳。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抱着胳膊，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沙地筑城，第一铲子下去，沙崩了。”
慕容汐苦笑：“师父，您能不这时候说风凉话吗？我心口疼。”
“疼就对了。” 独孤帆踱步过来，看着光幕上沈怀仁正组织那些代表们围坐在一起，一个个垂头丧气或愤愤不平，“不疼，你怎么记得这‘权’字有多沉，这‘人’字有多难写？沈怀仁现在想的，肯定是‘要是郡主在，一句话的事儿’。萧绝估计在琢磨，该派多少带刀的兵盯着下次开会。”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敲响。说曹操，曹操到。
沈怀仁和萧绝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沈怀仁是累的，萧绝是憋的。
“郡主！” 沈怀仁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哭腔，“这……这实在没法弄了啊！您看看，这都成什么样子了！好好的议政，成了泼妇骂街！各说各的理，谁也不听谁的！这样下去，莫说立法推选，就是明天发粮，都能打出人命来！”
萧绝没行礼，直接抱拳，硬邦邦地道：“郡主，治安协防队回报，今日会场发生推搡七起，辱骂不计其数，财物损坏（一只鞋）一件。队员缺乏处置经验，恐难应对更大骚乱。依末将看，此等议事，若无强力约束，不如不议。或……应允许仿生人治安单位入场维持最低限度秩序，以防不测。”
慕容汐靠在床头，静静听着。等两人都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不容置疑：“沈伯，你觉得，我坐在那儿，他们就不吵了？”
沈怀仁一愣。
“我坐在那儿，他们当面不吵，背后呢？心里呢？” 慕容汐看着他，“今天吵的是分粮按户还是按人头，是小事。可这‘小事’背后，是他们对‘公平’的理解，是切身的利害。今天被我压下去，明天、后天，会有更多、更根本的事情冒出来。到时候再吵，就是天翻地覆。”
“可是……” 沈怀仁急道，“总要有个章法，有个效率啊！如此议而不决，徒耗光阴，内耗元气啊！老奴……老奴觉得，有些大方向，郡主您定了调子，下面细节再让他们议，或许……”
“然后他们就会在‘细节’上吵得更凶，因为那才是真正关乎每家每户的东西。” 慕容汐摇头，“沈伯，我知道你习惯了上面定调，下面执行。但现在，我们不是在‘执行’一个现成的命令，我们是在一起‘创造’一套活下去的新规矩。这套规矩的每一砖每一瓦，都得他们自己认可，至少是多数人认可，否则立起来也是空的，一推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