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汐回到指挥部——现在该叫“政务中枢大厦”了，一栋灰白色、线条冷硬的五层建筑，矗立在城市中心广场北侧——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里醒来，又像是重新背起了一座更沉的山。
三天棚户区的霉味、集市上的嘈杂、独臂老兵浑浊的眼睛、垃圾堆边抢夺食物的孩子、还有黑暗里那个疤脸妇人冰冷的话语……像无数细碎而尖锐的玻璃碴，嵌在她的感知里，时刻提醒着她“最高指挥官”光环之下，那片名为“人间”的土地，是何等的沟壑纵横，烟火呛人。
沈怀仁、萧绝，还有几个新提拔上来的、负责具体事务的“处长”，已经在中枢大厦顶层的指挥室里等她了。看到她一身风尘、脸色疲惫却眼神沉静地走进来，几人神色各异。沈怀仁是松了口气的焦虑，萧绝是惯常的严肃下藏着一丝探究，那几个新处长则更多的是拘谨和好奇。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 沈怀仁抢上前，老脸皱成一团，“您不在这些天，咨询会那边……” 他瞥了一眼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中年男人，那是新上任的“民政协调处处长”，姓文。
文处长扶了扶眼镜，接口道：“指挥官，咨询会就《基本法》中‘资源分配原则’和‘基层治理架构’两部草案的审议，目前……陷入僵局。争议焦点主要在‘特殊贡献者待遇界定’、‘基本生存保障线的具体量化标准’，以及‘区务协调员权力监督细则’上。各方意见分歧很大，会议效率……很低。”
慕容汐走到巨大的弧形观测窗前，望着下方开始有零星人迹的广场，和远处整齐却沉默的楼宇。她没有立刻回应文处长的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沈伯，萧统领，还有文处长，李处长（生产建设处），赵处长（治安协调处）……你们说说，咱们这新城，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几人一愣，互相看了看。沈怀仁犹豫道：“自然是……安定人心，恢复生产，建立法度……”
“是让人活下去，并且看到活得更好的希望。” 慕容汐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人，“而且，是让最没指望、最容易被踩到泥里的那些人，先看到希望。”
她走回巨大的实木会议桌（“后稷”系统用速生木料合成的，质感不错）旁，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我下去走了三天。看见有老兵残了，靠着那点口粮等死。看见有家里壮劳力没了，老弱病残挤在棚子里，明天不知会不会断炊。看见有人想开荒，没种子，没家伙，没力气。也看见有人做点小买卖，心里七上八下，怕这怕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咱们之前立的框架，大方向没错。但太慢，太空。等框架搭好，规矩定下，有些人可能已经等不到了，有些人心可能已经凉透了，或者……歪了。”
萧绝眉头微皱：“指挥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框架要搭，但饭也得一口口吃，急症得先下猛药。” 慕容汐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伏羲’，调出全秘境人口结构、伤残情况、就业意向、土地资源数据。‘獬豸’，根据现有草案基础，紧急拟定几项专项暂行条例。‘后稷’，核算我们现有及可预见的物资储备与生产能力。”
“是。” 空气中响起AI平静的应答声。巨大的光幕在会议桌上升起，复杂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慕容汐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开始下达她“微服私访”归来后的第一波具体指令，这些指令不再是宏大的原则，而是带着泥土气息和铜钱分量的具体政策：
“第一，立刻启动‘荣军安养’计划。所有抵御外敌、平靖内乱中伤残的退役军人，无论之前隶属何部，经‘獬豸’与‘民政处’核实，即刻起，享受终身抚恤。按伤残等级，每月发放‘荣军津贴’，标准……暂定最低每月3000微光币，上不封顶，视其原职级、功勋及伤残情况核定。同时，优先安排其本人及直系亲属入住条件较好的安置房，其子女教育、本人医疗，由‘神农’系统全额保障。此事，萧统领，你协同民政处、‘獬豸’，三日之内，拿出首批名单和具体执行方案，公示发放。”
萧绝身躯猛地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他“啪”地一个立正，抱拳的手竟有些微颤：“末将……代兄弟们，谢过指挥官！” 他是军人，太知道那些伤残老兵，尤其是那些在之前混乱中受伤、如今无人问津的老兄弟，过的是什么日子。这条政策，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稻草，更是定心丸！
沈怀仁和其他几位处长也吃了一惊。这手笔不小，但……钱从哪来？
慕容汐没停顿，继续道：“第二，设立‘民生托底’保障。凡秘境登记在册之居民，因残疾完全或部分丧失劳动能力者，经核定，每月发放‘残疾生活补贴’，标准……暂定每人每月2600微光币。确保其基本衣食、寻常医疗。同时，由‘仓颉’、‘后稷’系统协同，开发适合残疾人的轻便工作岗位，鼓励其参与力所能及的生产，按劳另付薪酬，多劳多得。”
“第三，针对无稳定收入来源、生活特困之家庭及个人，设立‘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暂定每人每月1600微光币。此条为最后安全网，领取者需定期复核，并鼓励其参与技能培训或公益劳动，以图自立。此项与残疾补贴，皆由民政处牵头，‘獬豸’监督，务必精准到户，公开透明，绝不容忍冒领、滥发！”
文处长飞快地记录着，额头微微见汗。这工作量巨大，但意义非凡。这是真正将“生存权”落到了实处。
“第四，也是重中之重，” 慕容汐目光转向负责生产建设的李处长，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鼓励垦荒，重农安民。自即日起，凡自愿前往秘境划定之农业区开垦荒地者，无论出身，一律视为‘垦殖户’。开荒期间，由‘微光谷国’（她第一次正式用了这个称呼）免费提供基本口粮、标准农具、优选种子、及足量化肥农药。垦荒面积经核实后，按亩发放‘开荒补助’，直接以微光币结算。所垦土地，免征任何赋税。垦殖户可自行建造住房，标准由‘后稷’系统提供，建材由国府平价（成本价）供应，特困户可申请无息借贷或部分减免。”
李处长眼睛亮了：“指挥官，这……这要是真能推行，咱们的粮食……”
“不止粮食。” 慕容汐打断他，“我要的是人，是人心。城里能安排的岗位有限，那些没手艺、没门路、又想过安稳日子的，农村是出路。但这条路，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去走。国府兜底，把最难的开头给他们扛过去。”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也最大胆的部分：“‘后稷’，立即建立‘粮食统筹收购与储备制度’。划定‘市场指导价’与‘国府保护收购价’。凡垦殖户及所有农户所产粮食，可自行在 规范市场出售，市场指导价……暂定每市斤1.6微光币，由‘獬豸’监督，严禁囤积居奇、恶意抬价。同时，国府开设‘保护性收购’，价格定为每市斤6.5微光币。”
“多少？” 沈怀仁失声惊呼，连萧绝都愣住了。6.5微光币？这比市场价高了四倍多！国府收购这么多粮食，按这个价，得多少钱？
“听我说完。” 慕容汐抬手示意，“国府按6.5微光币收购的粮食，一部分进入战略储备，另一部分，通过国控的‘民生超市’及指定供应点，按1.6微光币的价格，定向投放市场，供应所有居民，尤其是城市非农业人口。差价，由国府财政补贴。”
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大胆的、近乎“赔本赚吆喝”的粮食政策震住了。这等于国府用巨额补贴，一方面保证农民种粮有厚利，积极性高涨；另一方面保证城市居民粮食价格稳定，不受波动影响。而国府自己，担起了平抑物价、保障供给的巨大责任和财政压力。
“指挥官，这……这补贴缺口，恐怕……” 沈怀仁掌管过后勤，对数字敏感，声音发颤。
“所以需要‘微光币’，需要税收，需要国有企业利润，也需要控制总体通胀。” 慕容汐神色平静，“‘后稷’，同步建立‘基础货币发行与工资指导体系’。即日起，‘微光币’为秘境唯一合法通行货币，逐步替代以物易物及贡献点。设定最低月薪标准为3600微光币，上不封顶，根据岗位、技能、贡献核定。国企、政府部门先行。私营用工，必须按时足额以微光币发放薪酬，严禁拖欠，违者严惩，由‘獬豸’负责立法监督，群众可举报。”
“民生超市，由国府直接运营。主要生活物资，如粮、油、肉、蛋、布匹、基础药品等，实行指导价销售。猪肉，每斤指导价14微光币；鱼，12；鸡，12；其他生活必需品，由‘后稷’核算成本后定价，原则是保本微利，优先保障供应。目标是让一个拿最低工资的工人，其收入能较为从容地负担一家基本生活开支。”
“企业，尤其是用工单位，必须严格遵守劳动法规，安全生产，生命至上。‘獬豸’要制定详细的劳动保护与安全生产条例，设立举报渠道，发动群众监督。对于腐败，无论是官员以权谋私，还是企业主欺压工人，我的态度是零容忍。举报核实，从严惩处。我们要建立一个规则，一个对权力和资本都有所约束的规则。”
慕容汐一口气说完，感觉有些缺氧，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光幕上数据流轻微的滋滋声。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组合拳打懵了。从荣军安养到民生托底，从垦荒重农到粮食双轨，从货币工资到物价管控，再到劳动保障与反腐……这不再仅仅是“立规矩”，这是一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试图从根本上重塑秘境经济基础、社会结构和人心预期的“新政”！
庞大，细致，野心勃勃，也……风险巨大。
沈怀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关于钱，关于执行，关于可能出现的漏洞和扭曲……但看着慕容汐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他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郡主这次下去，看来是真的被触动了，也真的发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