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175章 薪火灼灼,暗影滋生

“薪火十二阶”的官制连同那一揽子细到头发丝的《管理办法》,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浇在了微光秘境干涸龟裂的人心土地上。表面上看,万物似乎都开始朝着慕容汐期望的方向,抽条发芽,显露出勃勃生机。

“文宣司”设在中心广场边上的“公职考录咨询点”,门槛差点被踏破。从甲字区自诩怀才不遇的读书人,到丙字区棚户里眼神怯懦却识得几个大字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腿脚不便、但脑子清楚的老者,都攥着那本小册子,挤在窗口前,七嘴八舌地问着“基础考核”考什么、什么时候考、要不要识字、算术要会到什么程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混杂着希望与不确定的亢奋。

“仓颉”系统紧急加印的数万份《基础识字算术六百问》和《公职人员行为规范预读本》,半天内被领取一空。夜幕降临,许多简陋的窝棚里,竟然破天荒地亮起了熬夜苦读的油灯光。父母督促孩子,夫妻互相考较,甚至有几个相熟的邻居凑在一起,成立了“备考互助组”。知识,第一次不是为了附庸风雅或应付差事,而是成了通往“月俸一万五”甚至更高阶层的、实实在在的敲门砖。以往被鄙夷为“穷酸”、“书呆子”的识字能力,一夜之间成了令人羡慕的“硬通货”。

民政、户政、工建、农垦等各个新设的“司”、“处”门口,也排起了长队。不再全是申领补助的愁苦面孔,多了许多递上“自荐书”、“陈情表”,或者干脆就是口头毛遂自荐,希望能谋个“见习”、“帮办”差事,哪怕暂时没有编制,只求有个表现机会、混个脸熟、学点本事的年轻人。赵文清这个新鲜出炉的“文宣司署理”,几天下来,嗓子都说得哑了,但精神头却旺得像打了鸡血,处理公文、接待来访、安排宣讲,事事亲力亲为,力求在试用期考核中拿个“优等”,那意味着至少数万微光币的额外奖励,和未来晋升的坚实台阶。

城外的农垦新村里,更是热火朝天。有了明确的“保护价”兜底和“开荒补助”激励,报名垦殖的户数远超预期。李处长带着人,按照新的“保命田+机动田”政策,重新丈量、划分地块,插上写着户主姓名和亩数的木牌。领到种子、农具、定量口粮的垦殖户们,看着自家名下那一片刚刚清理出来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黑土地,眼中燃着的是对“六厘五一斤”粮食的渴望,也是对未来安稳生活的憧憬。第一批简易的夯土房开始动工,虽然粗糙,但那是属于自己的窝。孩童们在新建的、同样简陋的“村学”里,跟着临时找来的、略通文墨的老农或伤残老兵,咿咿呀呀地念着“天地玄黄”,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给这新生的村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气。

国营商超的货架,在“后稷”系统的精准调配下,始终保持着七成以上的充盈。微光币的流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畅起来。街头开始出现挑着担子卖自家腌菜、编织品的小贩,他们需要去指定的“市易所”登记,领取一个简陋的木牌“营业执照”,并接受“獬豸”系统定下的、不得高于指导价百分之二十的售价限制,但生意居然不错。市井之间,开始有了讨价还价的声响,有了以物易物之外的、更为复杂的交易计算。一种粗糙而真实的、名为“市场经济”的毛细血管,在新政搭建的动脉旁,悄然滋生、延伸。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秩序、活力、希望,这些久违的词汇,似乎正一点点从慕容汐勾画的蓝图中,走出来,变成可以触摸的现实。

然而,独孤帆站在中枢高塔的阴影里,望着下方这片“欣欣向荣”,眉头却锁得越来越紧。他看见的,不只是抽芽的新绿,还有在湿润温暖的土壤下,随之加速蠕动、滋生的,各式各样见不得光的虫豸和毒菌。

新政的阳光越炽烈,照出的阴影便越浓重,越扭曲。

第一个阴影,来自“信仰”,或者说,来自对“信仰”的争夺和扭曲。

玄尘、慧苦、静云三位修士那日离去后,并未真正“飘然”。他们回到了东北角那处破败的山坳,但关于“电击酷刑”与慕容汐那番“雷霆雨露皆君恩”的辩论,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秘境那些内心依旧彷徨、对严刑峻法本能恐惧、或是对“出家人”抱有天然亲近感的底层民众中流传开来。话语在传递中不断发酵、变形。

“听说了吗?指挥官要把不听话的人都用电活活打死!每天一次!道士爷爷去劝,都没劝住!”

“何止!听说以后稍微做错事,就要被抓去电!”

“佛祖慈悲,道士心善,都看不过去了……”

“可指挥官也说了,那是对付贪官坏人的……”

“贪官?谁知道是不是贪官?万一弄错了呢?那电一下,人不就废了?”

“就是,太吓人了。还是道士爷爷、和尚大师的话在理,得讲仁政,讲教化……”

一种隐晦的、对慕容汐新政特别是“电击刑”的恐惧与抵触情绪,在“慈悲”、“仁政”的包装下,于市井坊间、特别是那些信息闭塞、更易受传统观念影响的角落,悄然蔓延。甚至有人开始偷偷在家中供奉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模糊的神佛画像或牌位,祈求平安,躲避“电刑”。

更让慕容汐警惕的是,开始有零星的报告显示,某些“区务协理员”或基层办事员,在履行职责、特别是推行一些触及既得利益的新政(如重新核查补助资格、丈量土地)时,遇到了或明或暗的阻力。阻力的理由,有时竟会扯上“上天有好生之德”、“莫造杀孽”之类的说辞。虽然尚未形成气候,但这股以“宗教慈悲”为表、实则可能是对严苛法纪和权力收拢不满的暗流,让慕容汐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不是简单的理念之争。”慕容汐在内部会议上,敲着桌子,眼神锐利,“这是有人想用‘慈悲’当盾牌,行抵制新政、维护私利之实!玄尘道长他们是真修行,心存善念,我敬重。但底下那些跟着起哄、甚至可能别有用心煽动的,就要仔细分辨了!‘文宣司’,特别是赵文清,你们的工作要跟上!不仅要讲新政的好处,更要把道理掰开揉碎讲清楚!为什么用电刑?因为有人贪了伤残老兵的活命钱!为什么刑罚重?因为现在是生死存亡的非常时期!要把道理讲到百姓心里去,不能让他们被几句空泛的‘慈悲’就给唬住了!同时,对那些假借宗教之名,行阻挠公务、煽动对抗之实的,让‘獬豸’盯紧,查实了,该抓抓,该办办!信仰自由,但不能成为法外之地!”

赵文清领命,额头冒汗,感觉这“署理”的位子,远比他想象中烫手。这不仅是发发文告、搞搞宣讲,这是要去争夺人心,去进行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的思想较量。

第二个阴影,则来自新政体系内部,来自那诱人无比的“薪火”本身。

“薪火十二阶”如同一座光芒万丈的金字塔,吸引着无数人向上攀爬。但金字塔的台阶,就那么多。当渴望晋升、渴望更高俸禄和奖励成为普遍心态时,一些不那么光彩的“竞争手段”,开始悄然浮现。

“吏治司”郎中(试用)赵文清,这几天就收到了好几封措辞隐晦、却意图明显的“拜帖”和“礼单”。有的是同僚,希望他在考核评语中“美言几句”;有的是地方上的“协理员”,送来些当地的“土产”,希望能在“优异事迹”呈报上“优先考虑”;甚至还有一个原“咨询会”的代表,拐弯抹角地打听,能否用“自愿捐赠”部分家产(其实也没多少)的方式,换取对其家族子弟在“第一部”考核中的“关照”。

赵文清吓得魂飞魄散,礼物一律原封退回,拜帖全部上缴“獬豸”系统备案。他知道,自己现在是试用期,是“薪火制”的样板之一,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别说晋升,现有的职位和令人艳羡的俸禄都可能不保,甚至可能步那些电击囚徒的后尘。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办事更加勤谨,但也更加……孤立,不敢轻易与人深交,生怕被拉下水。

但这只是最浅层、最容易被发现的。更深层的、更隐蔽的“竞争”,发生在数据和政绩上。

某个负责东区三个农垦新村推进的“工建司”主事,为了在季度考核中拿到“优等”,获得那数万甚至十数万的绩效奖励,开始催促下面加快垦荒进度,甚至隐隐暗示可以“适当宽松”土地验收标准,以求垦荒亩数“数据漂亮”。下面具体办事的吏员心领神会,在丈量新垦荒地时,尺子稍微松一松,将一些边角碎石地、坡度较大的地块也勉强计入“合格垦荒亩数”,以便向上呈报一个惊人的“开荒成绩”。

另一个负责“民生超市”某分店物资调配的“户政司”办事员,则发现了另一个“漏洞”。超市商品售价是固定的,但不同商品间的利润率和受欢迎程度不同。他将一些紧俏、利润高的商品(如少量糖果、质量较好的布匹),悄悄多配给那些与自己私交好、或者暗中许诺给予“回扣”的私人小贩,让他们加价转售,自己从中抽成。虽然每次数额不大,但细水长流,且极其隐蔽。

这些行为,暂时都未触及“电击”的红线,甚至表面上看,还是在“积极推进工作”、“搞活市场”。但它们如同白蚁,正在悄无声息地蛀蚀着新政赖以立足的“公平”、“效率”和“数据真实”的基石。“獬豸”系统虽然强大,但其监督主要依赖于既定规则和异常数据报警。对于这些游走在规则边缘、利用信息差和人情网络进行的、微小而持续的侵蚀,其察觉和反应,存在天然的滞后和盲区。

慕容汐通过“伏羲”汇总的、更加多维的数据分析,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某些环节的“不对劲”。增长曲线过于完美,某些物资的流动模式出现难以解释的微小偏离,基层报上来的“好人好事”和“突出成绩”数量突然激增,但细究之下,往往缺乏扎实的细节支撑……

她知道,这是系统性的问题。高悬的“薪火”照亮了前路,也必然投下阴影。诱惑越大,人性中贪婪、取巧、嫉妒的一面就越容易被激发。仅仅依靠“獬豸”的冰冷监督和“电击”的残酷威慑,只能遏制最赤裸的犯罪,却无法根除这些更加隐蔽、也更加顽固的“非暴力不合作”或“良性违规”。

“看来,光是‘高薪’和‘严刑’还不够。”慕容汐对独孤帆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里显示着一份关于东区垦荒亩数异常波动的分析报告,“还得有一套能甄别真才实学、淘汰投机钻营的‘考成法’,还得有一种……能让人从心底里认同规矩、以违背规则为耻的风气。可这风气,怎么来?光靠说教,怕是不行。”

独孤帆看着窗外,暮色中,新城灯火阑珊,那点点光亮下,不知隐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与挣扎。

“汐儿,你可知,世间最难测是人心,最快变的也是人心。”他缓缓道,“你以利驱之,以刑惧之,可使人表面顺从,按图索骥。然,利之所向,心亦随之偏;刑之所威,奸亦随之隐。你要的‘风气’,非一日之功,需经年累月,需无数小事累积,需让这‘薪火’不仅照亮前程,亦能温暖人心,让人自发护之,惜之。这其间分寸,譬如烹小鲜,火候稍差,则味谬千里。”

慕容汐沉默。是啊,治国如烹鲜。她现在手忙脚乱地往锅里扔着各种猛料(新政),掌控着火候(刑罚与监督),却还没有找到让所有食材(人心)和谐交融、散发出自然醇香的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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