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已下，中枢如同被抽打的陀螺，疯狂旋转。然而，在绝对的数量和绝望面前，再高效的指令传递也会遇到阻碍，再坚固的屏障也挡不住某些无形之物的渗透。
最先出问题的，不是工程进度，也不是物资调配，而是信息。
“指挥官！外围收容区工地，出现骚动！” 萧绝阴沉着脸，大步闯入指挥室，他甚至来不及行礼，“有人散布谣言，说……说屏障根本撑不住，我们修墙是在自掘坟墓，等墙修好，就是里面的人被献祭给外面百万恶鬼的时候！还说……说老城区的人早就准备坐飞行器逃跑，留下我们这些修墙的和北境的苦力等死！”
慕容汐猛地从沙盘前抬头，眼中厉色一闪：“哪里传出来的？抓到了吗？”
“抓了几个嚷嚷得最凶的，都是新从北境抽调到工地的苦力。但一审问，个个喊冤，都说自己是听‘上面’说的，或者听‘从老城区过来的人’说的。”萧绝咬牙，“流言像风，抓不住源头，但已经传开了！今天上午，三号缓冲带工段，已经出现了小规模怠工，有人故意损坏工具，被监工鞭打时，周围人眼神都不对！”
几乎同时，文处长也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獬豸”系统打印出的舆情简报：“指挥官，不好了！老城区内部也开始流传类似的说法！说中枢正在秘密挑选‘精英’，准备放弃大部分人口……还有人说，看到有神秘的‘光梭’在夜间进出中枢大厦，接走重要人物……人心惶惶，刚刚动员起来的工程队，效率在下降！”
内忧，往往起于无形。慕容汐瞬间明白，这是内外压力下，人心恐惧的自然发酵，但也绝不排除有残余的敌对势力（如之前被镇压的玄尘信徒余孽，或对新政不满者）在趁机煽风点火。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独孤先生呢？”慕容汐问。
“还在北境坐镇，那边暂时还算稳定，但谣言也开始渗入了。”文处长回答。
慕容汐走到观测窗前，看着下方远处屏障边缘那一片狼藉却仍在缓慢推进的工地，又望了一眼光幕上那依旧在持续冲击屏障、密密麻麻的红色信号。压力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光靠抓，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慕容汐声音冰冷，“萧绝，立刻调整监工策略。从你的治安部队和可靠的先导队员中，挑选一批口齿伶俐、有威信的，配上喇叭，组成‘宣讲队’，深入每一个工段，每一个棚户区。宣讲内容就三点，给我反复喊，用最大的声音喊！”
“第一，屏障绝对牢固！是系统大神赐予的庇护所，别说百万，千万也冲不破！谁再传谣言动摇军心，就是帮助外面想吃掉我们的恶鬼，等同于叛国，立刻处决！”
“第二，老城区与所有人同在！我慕容汐，中枢所有官员，全部家眷都在城内，无一人有特权离开！所谓‘飞行器’、‘献祭’，纯属敌人动摇我内部的无耻谣言！从即刻起，任何中枢官员及直系亲属，未经我本人批准，严禁以任何理由离开核心岗位或居住区，违令者，视同叛逃，严惩不贷！”
“第三，明确告知所有人，包括外面那百万人，我们修建外围收容区，不是自掘坟墓，是给他们，也是给我们自己，一条活路！告诉他们——” 慕容汐眼中闪过一道锐光，“秘境之内，有神明（指系统）留下的‘无尽粮仓’！粮食，我们有的是！但粮食，只给愿意干活、愿意守规矩、愿意一起建设新家园的人！不干活、想捣乱、信谣传谣的，一粒米也别想得到！饿死也是活该！想活，就闭上嘴，拿起工具，证明你配吃这口饭！”
“把这三条，编成最简单的口号，让宣讲队的人，吃饭时喊，开工时喊，休息时喊！让‘獬豸’配合，在所有公共信息终端滚动播放！我要用我们的声音，压过那些阴沟里的窃窃私语！”
萧绝眼中露出狠色：“是！末将这就去办！再抓到传谣的，要不要……”
“第一次，当众鞭笞二十，送入惩戒队，口粮减半，干最脏最累的活。第二次，核实有串联煽动行为的，不必报我，由你核准，当众处决，以儆效尤！”慕容汐的话语没有丝毫温度，“非常时期，乱世用重典，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萧绝凛然应命，转身大步离去。
慕容汐又看向文处长：“文宣司，立刻起草两份公告。一份对内，《关于严惩谣言惑乱、坚定共渡时艰的紧急令》。另一份对外，用大喇叭，配上我们能找到的最明亮的光源，投射到屏障外能被看到的地方！内容就写——‘微光秘境，神明庇佑之地。有粮，有活路。入内需守规，以工换食。冲击屏障、煽动暴乱者，永绝于门外。’ 落款，就写‘微光谷国执政官慕容汐’。简单，直接，粗暴。”
“这……对外公告，会不会反而吸引更多人冲击？”文处长有些犹豫。
“他们已经在冲击了！”慕容汐冷声道，“我们不说，他们就不知道这里有粮、有屏障？这百万流民，从不同方向，几乎同时抵达，目标明确地冲击我们这里，你真以为是巧合？是漫无目的的逃难？”
文处长一愣。
“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告诉了他们，引导了他们！”慕容汐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屏障，看到那混乱人潮的背后，“可能是系统，可能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存在，也可能……是之前被驱逐出去的那些‘畸变体’残存的执念或信息素？总之，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隐瞒，而是争夺定义权！告诉他们这里的规矩！把‘冲击者死’和‘守规者生’的选项，清晰无误地拍在他们脸上！在绝望中制造分化，制造一丝虚幻的希望和巨大的恐惧！让他们从一股盲目的洪流，开始内部撕裂、犹豫、算计！为我们修建收容区、建立管理秩序争取时间！”
文处长恍然大悟，冷汗涔涔而下，连忙领命而去。
慕容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和光幕。工程的进度在“獬豸”的监控下缓慢推进，但屏障的能量消耗曲线仍在危险地攀升。百万人的绝望冲撞，非同小可。
“伏羲，”她沉声道，“调出屏障结构最脆弱的三个点，以及……计算一下，如果我们在屏障外，这三个点前方一百米处，制造一次可控的、中等强度的能量爆炸，模拟‘屏障反击’，造成一定范围但又不至于引发全面崩溃的‘死亡区’，是否可行？对屏障稳定性影响有多大？能否起到足够的震慑效果？”
“计算中……”“伏羲”系统的数据流飞快闪烁，“方案可行。需动用‘刑天’系统储备的战术级脉冲能量单元。预估可在指定区域造成半径五十米左右的瞬时高温与冲击波覆盖，对屏障本身稳定性影响在可控范围内（预计波动值上升0.3%，一小时内恢复）。震慑效果……依据人类群体行为模型推算，高度有效，但可能引发短期更剧烈的恐慌冲撞，需配合其他心理战手段。”
“准备执行。目标点就选在人群最密集、冲击最猛的三个区域。时机……等到我们的对外公告投射出去一小时后，在他们最混乱、将信将疑的时候。”慕容汐的眼神冷酷如冰，“让他们亲眼看看，冲击‘神明庇佑之地’的下场。让‘守规者生，逆者亡’这句话，用血与火，烙进他们的脑子里！”
“另外，”她补充道，“‘神农’，密切监测爆炸后区域内及周边的人员伤亡和后续反应，特别是是否有异常的‘污染’或‘畸变’能量逸散或激发。我要知道，这百万人里，到底藏着什么。”
命令在无声中传递。中枢如同一个精密而残酷的大脑，通过无形的网络，将恐惧与希望、毁灭与秩序，精准地投送到屏障内外。
屏障之外，百万流民如同陷入绝境的兽群，在混乱、饥饿和冥冥中的指引下疯狂冲击着无形的墙壁。忽然，明亮的光束和巨大的声音穿透屏障，带来了“有粮”“守规”“以工换食”的信息，也带来了“冲击者死”的警告。希望与恐惧同时在绝望的泥沼中投下石子，激起混乱的涟漪。
一小时后，就在人群最为躁动、部分人开始犹豫、部分人更加疯狂的时刻——
三道刺目的白光，如同神罚之剑，骤然在人群最密集处亮起！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能量脉冲的特性），只有瞬间极致的光热和湮灭。白光过后，三个直径百米的圆形区域，化作彻底的死寂与焦黑，连同其中拥挤的生命，一起蒸发。
绝对的、无声的、超越理解的毁灭。
疯狂冲击的浪潮，如同被瞬间冰冻，出现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停滞。无数双血红的、绝望的眼睛，愣愣地望向那三处恐怖的空白，然后又惊骇欲绝地望向屏障内那依旧稳固、却仿佛笼罩上死神光芒的无形壁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