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的诘问与“灰飞烟灭”的终极威胁，如同悬顶的寒刃，带来的死寂尚未被时间冲淡，甚至慕容汐那番带着疯狂与绝望的嘶喊回应似乎还在指挥室冰冷的空气中隐隐震颤，新的、更加具体、更加“数字化”的诘问，便如同第二波更加精准、也更令人难以辩驳的重锤，再次狠狠砸下！
不再是那种笼罩天地的宏大意志，而是之前那个带着不满与失望的、平静漠然的男声，但这一次，其内容不再是空泛的“理念”指责，而是一连串冰冷、精确、庞大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这些数字，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慕容汐之前所有“不得已”、“资源有限”、“维持秩序”的辩护，连同她内心深处可能自己都未曾完全直视的隐秘恐惧，一起血淋淋地剖开，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慕容汐。”
声音直接在她灵魂中响起，也仿佛回荡在每一个竖耳倾听、被先前“天意”吓得魂不附体的中枢成员意识里。
“你说你只是凡人，能力有限，只能以笨办法求生。好，那我便与你算算，你这‘笨办法’背后，到底有多少是‘不得已’，有多少是……你的私心与恐惧在作祟。”
“我予你的基础粮储：五千亿吨。按你当前核定之成年人日均最低生存耗粮一斤计，可供应二百万人，食用——六十八万五千年。”
“微光秘境实际可规划宜居面积：一千八百万平方公里。现有已建成及可快速模块化建造之标准居住单元，可容纳人口：十八亿。”
“秘境防御及基础秩序维持力量：仿生人军团，已由十万，增至三千万。全部配备基础治安与工程协议，可无条件执行任何经你授权之合法指令。”
声音毫无波澜地报出这一串天文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无声的惊雷，炸得指挥室内所有人魂飞魄散，呆若木鸡。
五千亿吨粮……六十八万五千年……二百万人……一千八百万平方公里……十八亿人……三千万仿生军队……
这些数字组合在一起，构成的是一副何等恐怖的图景？！这哪里是什么“绝地求生”、“资源匮乏的方舟”？这分明是一个资源富裕到溢出、疆域广阔无垠、武力绝对过剩的、近乎神国的雏形！之前所谓的粮食危机、土地紧张、防御压力……在这些真实的、被系统亲口证实的数据面前，简直成了一个荒唐可笑、自欺欺人的谎言！
“如此粮山，你握在手中，却对屏障外每日冻饿而死者斤斤计较，美其名曰‘以工代赈’、‘防止坐吃山空’？”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那房子空置着，你宁可让灾民在漏风的棚屋里挤着，也不愿开放，说是‘维持秩序’、‘防止混乱’？”
“三千万绝对忠诚、永不疲倦、可执行最复杂指令的仿生大军，你只用来守墙、监工、镇压骚乱，却从不敢真正放开手脚，去接收、去安置、去管理那区区百万人口，反说什么‘维稳不过来’、‘人心难测’？”
“慕容汐，”
系统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与冰冷的失望。
“你回答我。你告诉我。”
“你扣着足以养活二百万人六十八万年的粮食，让百万人在门外哀嚎，是真的怕他们‘坐吃山空’，还是怕人多了，你就无法用‘粮食’这根鞭子，牢牢驱策他们，维持你那套严苛的规矩，巩固你至高无上的权柄？”
“你空着能住十八亿人的房子，却将人圈在工棚，是真的怕‘混乱’，还是怕一旦让人住得安稳、有了‘家’的牵绊和私域，就不再那么容易被你以‘集体’、‘大局’之名如臂使指，随意调动、分割、惩戒？”
“你手握三千万绝对听命的军队，却只用来对内镇压、对外威慑，是真的‘维稳不过来’，还是你内心深处，根本就不相信任何‘秩序’可以建立在如此庞大复杂的人口基础上？你只相信用绝对的武力，维持一个小的、封闭的、你能完全掌控的‘核心圈’的稳定，而将其他所有人都视为需要被‘管理’、被‘防范’、甚至可以被‘牺牲’的外部变量？！”
系统的诘问，如同连环箭矢，箭箭穿心，直指慕容汐统治逻辑最脆弱、也最难以自圆其说的核心。它剥去了“生存所迫”、“资源有限”这层最后的遮羞布，将慕容汐的统治，赤裸裸地呈现为一种在资源绝对过剩的前提下，依然选择用人为制造的稀缺和恐惧来维持权力和控制的行为！
“你口口声声‘带他们活下去’，可你给出的‘活路’，是一条需要跪着、趴着、时刻生活在鞭子和饥馑威胁下的、毫无尊严与希望的绝路！你手握神明般的力量和资源，却行着比旧世酷吏更精于计算的压迫之事！”
“你不是不能救，不是没有能力接纳，不是真的缺那点粮食和房子！”
“你只是——害怕！”
系统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同最冰冷的手术刀，切开了慕容汐灵魂深处那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认知的脓疮：
“你害怕失去控制！害怕人群超出你设定的模型！害怕复杂的、不可控的‘人心’和‘自由’会毁掉你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看似稳固的‘秩序’框架！你害怕一旦放开，你那套建立在恐惧和精确奖惩之上的统治术会失效！你害怕不再被人需要，不再被人敬畏，不再能一言而决千万人的命运！”
“你眷恋权力带来的安全感！你沉迷于这种将庞大资源和无数人命握于掌中、随意拨弄的感觉！你给自己套上‘责任’、‘无奈’、‘最优解’的枷锁，可这枷锁的另一头，拴着的是你不敢放手、不愿放手的——权柄！”
“慕容汐，回答我！”
系统的最后通牒，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力，轰然压下：
“看着这些数字！看着门外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看着你手中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然后，告诉我——”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好好——反思吧！”
余音袅袅，却比之前“灰飞烟灭”的威胁更让慕容汐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无处遁形的狼狈。指挥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颠覆认知的“真相”和系统那毫不留情的诛心之问震得失去了思考能力。沈怀仁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前所焦虑、所争夺、所依赖的“粮食”和“安全”，在真正的底蕴面前，是多么可笑的一粒尘埃。萧绝紧握的刀柄松开了，脸上充满了迷茫，如果真有三千万元条件服从的仿生大军……那他们这些“旧部”的忠诚和勇武，价值何在？文处长则死死盯着光幕，仿佛想从那些冰冷的建筑和土地数据中，看出那个能容纳“十八亿人”的、不可思议的广阔世界的影子。
慕容汐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脸色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惨白。系统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带来尖锐的疼痛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光所有伪装后的、赤裸裸的羞耻与恐惧。
五千亿吨粮……六十八万五千年……一千八百万平方公里……十八亿人……三千万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