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汐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里面像是塞进了一个永不停歇的菜市场,外加一个二十四小时播放灾难片的大银幕,还有一个喋喋不休、专出难题的“系统旁白”。
外星人?高科技?沟通?来历?
她看着监控画面里,苏文正拿着一把锄头,跟“蓝皮球二号”进行着跨物种的、充满哲学意味的“农耕技术交流”——苏文笨拙地挥舞锄头做挖地状,“蓝皮球二号”则用它那三根细长的手指,在空中模仿着轨迹,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嘀嘀”,复眼的光泽忽明忽暗,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两足生物用一根弯曲的金属棍子戳地的意义。
“高科技?就这?”慕容汐指着屏幕,对旁边同样一脸茫然的独孤帆吐槽,“师父,您老见多识广,您看看,这像是掌握了星际旅行技术的高等文明该有的样子吗?对一把破锄头的兴趣比对我们那些能量武器、悬浮载具的兴趣都大!它们那破烂飞行器里倒是拆出点稀奇古怪的零件,‘神农’和‘伏羲’还在分析,但目前看来,除了材料有点特殊,能源系统完全报废,结构一塌糊涂,跟高科技半点不沾边,倒像是……像是捡破烂拼出来的逃生舱!”
独孤帆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眯着眼看了半晌,慢悠悠道:“观其行止,虽有智慧,却似蒙童初开,对最基础之‘创造’与‘改变’充满好奇。至于其来历……若真是系统所为,倒也不足为奇。此间已成万族收容之地,多几个天外遗民,又何妨?”
“收容所?我看是垃圾回收站!还是宇宙级的!”慕容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烦躁地抓头发,“系统那混蛋肯定是故意的!嫌我这里不够乱,不够热闹,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里塞!先是地球人自己内部分裂不够看,再加点江湖门派、全球教会调剂口味,现在连外星难民都安排上了!下次是不是该扔进来几个魔法师、修仙者、或者开着机甲的未来战士了?干脆凑一桌,打麻将算了!”
她越想越气,尤其是想到那枚左手戒指里堆成山、能养活不知道多少文明的粮食和种子,还有那三亿仿生人大军,她就更觉得憋屈。资源多到用不完,武力强到可以横推(如果她愿意),可偏偏就是搞不定这人心!搞不定这无穷无尽的、因为文化、信仰、利益、甚至单纯因为“我看你不顺眼”而引发的破事儿!
“还有我那‘薪火十二阶’!”慕容汐继续倒苦水,对着独孤帆,也像是自言自语,“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那些人,稍微站稳脚跟,有点余粮,眼睛就盯着这套东西了!什么‘奠基之阶’、‘中流之柱’,在他们眼里那就是鲤鱼跳龙门的金光大道!为了往上爬,什么招儿都使!钻营巴结,拉帮结派,欺上瞒下,甚至开始有苗头搞小动作,排挤打压竞争对手!我这高薪厚禄,本想着是‘高薪养廉’,让他们安心做事。好嘛,现在成了‘高薪诱贪’了!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觉得当了官就有享不尽的富贵!”
她想起“獬豸”系统最近报上来的一些隐秘报告,某安置区的“话事人”利用分配物资的权力,偷偷给自己家族多分了几斤粮食;某“垦安队”的小队长,收取好处,对某些江湖门派的越界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甚至主城区里一些新提拔的底层官吏,也开始出现互相倾轧、虚报业绩的苗头。这才哪到哪?根基都没打稳呢!
“师父,您说这人性怎么就这么经不起考验呢?”慕容汐苦笑,“以前没饭吃的时候,能为一碗粥拼命。现在有粥喝了,就想着怎么比别人多喝一口,甚至想把锅都端走。我那‘薪火制’,本意是建立秩序,激励上进,可现在倒好,成了催生新权贵、新不公的温床了!我要是降薪,他们肯定更贪,从别的地方找补;我维持高薪,又怕养出一群蛀虫。这他娘的简直是走钢丝!”
独孤帆静静听着,等慕容汐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汐儿,你可知,何为‘养廉’?”
慕容汐一愣:“高薪厚禄,使其无后顾之忧,自然廉洁奉公啊。”
“谬矣。”独孤帆摇头,“高薪,只可‘养贤’,未必能‘养廉’。人心之贪,犹如深渊,欲壑难填。薪俸再高,总有人嫌不足;待遇再厚,总有人想更厚。真正能约束贪婪的,非是俸禄之多寡,而是监督之严密,法度之森严,以及……信仰与敬畏。”
他看向慕容汐,目光深邃:“你手握逆天资源,仿生大军如臂使指,‘獬豸’监察无孔不入,此乃监督之利器。你订立‘薪火’之阶,设任期之限,明赏罚之条,此乃法度之雏形。然,你可知他们真正敬畏何物?”
慕容汐蹙眉:“电击之刑?系统之威?还是我手中之权?”
“是,亦不是。”独孤帆道,“他们敬畏的,是你能给予一切,亦能剥夺一切的‘无常’。是‘薪火’晋升之希望,亦是触犯律法后电击加身、前功尽弃之恐惧。但这敬畏,根植于外,而非生于内。一旦有人自认为可瞒过‘獬豸’,可挑战法度,可侥幸逃脱,此敬畏便如沙上之塔,顷刻崩塌。”
“那该如何?”慕容汐追问。
“外有严法,内需立德。”独孤帆缓缓道,“法度需密不透风,执行需铁面无私,此谓‘他律’。然,更需于这混沌初开之新世,逐步树立‘公义’、‘诚信’、‘尽责’之风气,此谓‘自律’。‘薪火’之阶,不应仅为利禄之梯,更应成为德才之标。升迁黜落,不仅要看其绩,更要察其德,观其行。此非一日之功,需潜移默化,需树立典范,亦需……无情剔除害群之马,以儆效尤。”
慕容汐若有所思。独孤帆的话点醒了她。她之前过于依赖“高薪”和“严刑”这两根大棒,却忽略了更根本的“风气”建设。在一个人人只为活命、只为私利的混乱环境里,怎么可能凭空长出廉洁奉公的官员?必须主动去引导,去塑造,哪怕是从最基础的“守信”、“不偷盗”、“尽职”开始。
“至于那些外星遗民,”独孤帆话锋一转,看向监控画面里还在比划锄头的“蓝皮球”,“与其纠结其来历,不如观其当下。它们对最原始劳作工具之好奇,或可为一契机。”
“契机?”慕容汐不解。
“你烦恼人心不齐,诸族纷争,内耗不断。然,若有一事,可超脱族群之别,文化之异,信仰之争,令所有人(或许也包括它们)皆需参与,皆能理解,皆可见其利,或许……可成为凝聚之初步。”独孤帆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譬如,这垦荒种地,春播秋收,乃是生存之本,无关你是何人,来自何方。又如,修建道路水渠,便利通行灌溉,亦是普惠之举。”
慕容汐眼睛一亮:“师父的意思是……利用这些外星人?把它们也拉进来?”
“非是利用,乃是……示范,或是桥梁。”独孤帆道,“它们来自天外,与此地所有族群皆无旧怨,亦无利益纠葛。它们对基础劳作之兴趣,纯粹而直接。或可让它们参与一些最基础的、无需太多言语沟通的公共劳作。让其他人看到,连天外异族都在遵从规矩,辛勤劳作,换取生存。这比任何说教,或许都更有力。”
让外星人……下地干活?慕容汐想象了一下那画面:灰蓝色的小个子,拿着迷你版的锄头(得让工坊赶紧定制),跟人类、江湖好汉、各色信徒一起,在田埂间吭哧吭哧挖地……这场景,光是想想就充满了荒诞的喜感。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至少,能转移一下内部矛盾,给大家一点新鲜话题,说不定还能促进一点……奇怪的“星际友谊”?
“沟通呢?连比划带猜?”慕容汐觉得这主意有点异想天开,但眼下这局面,死马当活马医吧。
“就从这‘比划’开始。”独孤帆道,“无需复杂语言,只需建立最简单之符号共识。譬如,画圈代表‘集合’,画叉代表‘停止’,指向工具代表‘劳作’,指向食物代表‘报酬’。由简入繁,由具体至抽象。或许,在共同劳作中,语言之壁,反易打破。”
慕容汐越想越觉得,这虽然听起来离谱,但说不定是条路子。总比天天处理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强。而且,万一这些外星人真有什么隐藏的高科技(比如它们那破烂飞行器上或许有修复可能的核心科技),在取得信任后,或许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牌?
“行!试试就试试!”慕容汐一拍大腿,来了精神,“苏文!别跟那蓝皮球比划锄头了!给我制定一个‘星际难民基础劳动与沟通融合试点方案’!找一块相对独立的试验田,不大不小,安排几个老实本分、耐性好的老农和‘垦安队’员,带着这几个外星朋友,从最简单的松土、播种开始!就用独孤先生说的那套‘符号共识’法!画图!比划!总之,让它们动起来,也让其他人看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给它们特制点小工具,别用我们的大锄头,它们那小身板轮不动。还有,伙食……继续研究它们的营养膏,但也试试我们的一些基础食物,看它们能不能接受。总之,就当是……嗯,特殊的外籍劳工引进项目!包吃包住,教技能,促进星际文化交流!”
安排完这荒诞不经的“外星人再就业计划”,慕容汐感觉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扯开了一个小小的线头。虽然问题依旧堆积如山,内斗倾轧不会停止,十二亿新移民还在路上,系统下次不知道又会扔什么幺蛾子进来……
但至少,她找到了一个新乐子(或者说新挑战),也隐隐看到了一条或许能打破目前僵局的、极其不靠谱但说不定有奇效的歪路。
“高薪养廉靠不住,那就内外兼修,法德并举,慢慢磨吧。”慕容汐看着光幕上依旧闪烁的、代表各处冲突和问题的红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至于那些已经冒头的蛀虫……‘獬豸’,给我盯死了!收集证据,抓几个典型,公开审理,从严惩处!老子要用他们的下场告诉所有人,‘薪火’的台阶,不是给蛀虫爬的!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至于外星朋友……”她嘴角勾起一丝略带恶趣味的笑,“好好学种地吧。等你们学会了,说不定还能评个‘星际劳动模范’,给你们也发点‘微光币’,体验一下我们这里的‘薪火制’?虽然你们可能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
头还是很痛,麻烦还是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