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165亿微光币。
当沈怀仁把这个数字,用他那带着颤音的、近乎哭腔的语调报出来时,慕容汐正在喝水的动作僵住了,半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她满脸通红。
“多……多少?!”她甚至怀疑自己耳朵被“美食街”的喧闹震坏了。
“一、一百六十五亿……张。”沈怀仁老脸煞白,捧着一摞厚厚的、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报表,手都在抖,“按您最初的设定,面额从一元到一百元不等。主要是……主要是这三个月,新城建设、‘贡献奖’发放、‘创新基金’拨款、还有各安置区基础物资采购……开销实在太大了!光靠‘工分’记账和以物易物,根本周转不过来!印钞厂那边,三班倒,机器都没停过……”
慕容汐一把抓过报表,看着上面那一串串令人头晕目眩的零,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三个月,165亿!她当初下令开动印钞机,是为了逐步取代原始的工分和实物交易,建立更高效的货币经济体系。可这印钞速度……坐火箭都没这么快!
“现在流通情况怎么样?主要在哪些地方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主要……主要还在帝京主城区,以及几个最早建立、相对稳定的安置区试点。”沈怀仁擦着汗,“新城建设工地那边也开始部分使用,用来支付部分工钱和采购特殊材料。但大部分外围安置区,尤其新来的流民聚集地,还是习惯用实物和工分。老百姓对纸币……信不过啊。总觉得一张纸,不如粮食、布匹实在。”
慕容汐走到巨大的秘境全息地图前。帝京主城区,方圆三百里,在她的规划里是未来“微光谷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绝对核心。微光谷国,总面积八千八百五十平方公里,听起来不小,但相对于已经突破二十亿(路上还有源源不断的)的人口来说,简直拥挤不堪。目前实际得到有效开发、人口相对密集的区域,还不到一千平方公里,大部分还是粗放的安置区和垦殖地。剩下的广阔地域,要么是未开发的荒野、山林、沼泽,要么是规划中未来的拓展区。
三亿仿生人大军像忠诚而不知疲倦的工蚁,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进行着最基础的建设和巡逻。但管理二十亿活生生、有思想、有欲望、还会不断搞出各种新花样的人类(及少量非人类),光靠仿生人和她手下那点核心官僚,简直是杯水车薪。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慕容汐低声咀嚼着这句似乎来自遥远记忆、又仿佛契合了某种天地至理的话。独孤帆曾说过类似的话,但此时想来,感触更深。她之前的所有政策——网格化、贡献奖、新城建设——本质上都是在试图引导、组织、利用这二十亿“人民”的力量。但引导和组织的方式,似乎出了点偏差,或者说,遇到了新的瓶颈。
货币超发,只是表象。深层问题是,她试图用中央集权的方式,通过印钞、派活、发奖,来驱动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经济体。但基层的活力、地方的主动性、人民的创造性,并没有被真正激发出来,反而因为过度依赖中枢的“输血”和“指挥”,显得有些僵化和被动。货币只在有限的“计划内”领域流通,一旦离开这个领域,就变成废纸,或者引发黑市和投机。
更让她警惕的是,随着人口爆炸性增长(二十亿!而且还在增加),地域差异、文化差异、利益诉求差异也越来越大。帝京主城区的人,和远在边境新安置区的流民,生活状态、面临的困难、对未来的期望,能一样吗?用同一套中央政策、同一种货币、同一种管理模式去硬套,不出问题才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慕容汐转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印钞机先给我减缓速度!不,直接暂停!再印下去,微光币就要变成金圆券了!”
沈怀仁吓了一跳:“可……可新城建设、各项开支……”
“开支照旧,但支付方式要改!”慕容汐打断他,“以‘工分’和实物支付为主,微光币为辅,只在主城区和少数试点区保持流通和信用。同时,立刻着手研究建立‘粮食本位’或‘综合物资本位’的货币锚定体系,没有足够的物资储备做抵押,绝不多发一张票子!”
她顿了顿,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广袤的、尚未充分开发的区域:“至于管理……沈伯,你说得对,光靠我们,管不过来。必须把权力和责任,下放一部分下去。”
“下放?”沈怀仁疑惑。
“对,下放。但不是乱放。”慕容汐眼中精光闪烁,“成立‘自治区’。在那些人口相对集中、地域有特色、且初步形成了自我管理能力的区域,比如以大型安置区为基础,或者以主要产业(如大型矿场、特色种植区)为核心,划定为‘自治区’。”
“自治区拥有高度自治权,可以自行制定符合本地情况的细则法规(不能与中枢根本法冲突),组织本地生产、分配和治安,发展特色经济。中枢只负责几件事:第一,提供基础安全保障,派驻必要的仿生人戍卫部队,但日常治安由自治区自行组建的‘治安队’负责;第二,保证粮食和最基本生存物资的供应,这是底线,也是中枢控制力的核心;第三,立法!立下根本大法——《微光谷国基本法》和《自治区通则》!”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基本法规定国家的根本制度、公民的基本权利与义务、中枢与地方的权责划分。通则则明确自治区享有的权利和必须承担的义务,比如必须接受中枢的粮食调拨和价格指导(防止囤积居奇),必须保障中枢政令畅通和司法最终权威,必须按时缴纳‘统筹粮’(以代替税收),必须遵守共同的防务和外交政策等等。”
“只要不触碰这些底线,自治区内部怎么管理,怎么发展经济,怎么处理民事纠纷,甚至用什么辅助货币(必须与微光币或工分可兑换),都由他们自己决定!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创造财富,解决就业,繁荣市场!”
沈怀仁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岂不是诸侯割据?万一他们坐大,不听中枢号令怎么办?”
“所以才有三亿仿生人大军驻守要地,掌握绝对武力!”慕容汐斩钉截铁,“所以才有粮食和关键物资的最终控制权!所以才有那部《基本法》和《通则》作为紧箍咒!我们给他们舞台,给他们基本的生存保障和安全的营商环境,让他们自己去唱戏。唱得好,经济繁荣,民生改善,中枢收上来的‘统筹粮’就多,整个秘境就受益。唱得不好,或者想掀桌子,那就别怪中枢的拳头硬!”
她这是在走一条钢丝。一方面,要释放地方和人民的活力,减轻中枢不堪重负的管理压力,避免货币滥发和经济僵化。另一方面,又要牢牢掌控军队、粮食和立法权这三条命脉,防止尾大不掉,分裂割据。
“可是……老百姓,那些流民,他们懂得自己管理自己吗?不会乱套吗?”沈怀仁还是担忧。
“不懂就学!乱套就治!”慕容汐斩钉截铁,“我们设立‘网格化’体系,选拔‘网格长’,搞‘贡献奖’,不就是在培养基层管理者和有能动性的人吗?现在,给他们更大的舞台,更大的责任!让他们在实践中去学,去犯错,去成长!总比永远被我们像婴儿一样抱在怀里喂饭强!”
她想起那些在“贡献奖”激励下改良农具的鲁老头,那些在“美食赛”中钻研新食谱的各族人,甚至那些试图搞“集资”、“连锁”、“风险投资”的钱不多、孙半城们。这些人,或许有私心,有毛病,但不可否认,他们身上有一股子想要改变、想要创造、想要更好的劲头。这股劲头,就是“人民之力”的一部分。过去,这股力很多用在了内斗、钻营和投机上。现在,她要尝试用“自治区”这个框架,把这股力引导到建设、生产和创造财富的正道上。
“立刻起草《微光谷国基本法(草案)》和《自治区通则(草案)》!”慕容汐下令,“组织人手,广泛讨论,不仅要我们这些人闭门造车,也要让各安置区推举代表参与,听听他们的想法!尤其是那些‘网格长’、‘贡献奖’获得者、还有……钱不多、孙半城、墨迁这些人!他们脑子活,有想法,也有利益诉求,让他们参与进来,把规则定在明处!”
“同时,遴选第一批试点自治区!”她在地图上点出几个区域,“选那些基础相对较好、矛盾相对较少、‘网格化’推行较顺利的地方。帝京主城区周边划出三个,外围再选两个。给他们政策,给他们一部分初始物资(除了粮食),让他们自己选管理班子,自己定发展章程,自己闯!”
“记住,”慕容汐最后强调,目光锐利如刀,“放权,不是放任!立法,必须严密!监察,必须有力!粮食,必须握紧!军队,必须听令!我们要的,是在中央强有力领导下的、充满活力的地方自治,而不是一盘散沙或军阀割据!”
命令下达,整个中枢再次高速运转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行政指令,而是涉及根本制度设计的浩大工程。起草法案,征求意见,遴选试点,调配物资,培训干部(未来的自治区管理骨干)……千头万绪。
而二十亿秘境居民,也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他们不再仅仅是等待救济和安排的“灾民”或“劳力”,而将成为自己家园建设的参与者、决策者,至少在自治区的范围内是如此。惶恐、期待、算计、野心……各种情绪在滋生。
慕容汐站在中枢最高处,俯瞰着这片日益拥挤、却也日益喧嚣的土地。165亿超发货币的危机,二十亿人口的管理难题,此刻似乎找到了一条或许可行、但绝对充满风险的解决之道——将创造历史的动力,部分地,交还给历史的主体,那些活生生的、二十亿的“人民”。
她知道,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会有懒惰和依赖,会有腐败和欺压,会有短视和利己,甚至会有分裂和背叛。
但她更知道,如果继续由中枢大包大揽,疲于奔命,最终要么被无限增长的需求和矛盾拖垮,要么走向僵化窒息。唯有释放活力,才能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