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皮球二号那次短暂而隐秘的“工地之旅”,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出慕容汐的预估,而且这涟漪正以难以控制的速度向黑暗深处扩散。
试验结果被列为“玄字一号”绝密,知情者仅限于慕容汐、独孤帆、苏文及那几位签了生死状的材料专家。但“新城使用神异材料”、“星灵点化之物坚不可摧”的谣言,却如同长了翅膀,在各大势力的情报网中疯狂滋长、变异。
“獬豸”系统捕捉到了异常的信息流动。一些加密的、使用古老暗语或江湖黑话的通信,在几个重点监控对象之间频繁往来。内容支离破碎,但关键词触目惊心:“星灵秘石”、“造化之功”、“夺之可掌乾坤”、“慕容氏独吞”、“时机将至”……
“他们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或者说,猜到的更接近真相。”萧绝面色凝重地汇报,“不是简单的流言,是有组织的刺探,甚至可能有我们内部泄密的可能。参与试验的专家和护卫都经过最严格的审查,但工地范围太大,人员太杂,难保没有眼睛。”
慕容汐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技术泄露的威胁,比任何商业投机或地方割据都要致命。那小小的催化石背后代表的,可能是一个文明层级的跃迁机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现在怀着的,可能是足以让整个秘境陷入疯狂争抢的“超级重宝”。
“内部审查立刻升级。”她声音冰冷,“所有接触过‘动物园’、新城试验区、以及相关研究资料的人员,进行第二轮交叉背调。工地那边,以‘优化工艺、提升效率’为名,进行一轮人员轮换和岗位调整,把可疑分子调离关键区域。‘隐线’全部激活,重点监控钱不多、孙半城、墨迁,以及那几个前朝遗老的头目、江湖大派的掌门。任何异常接触、物资异动、人员调派,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另外,”她看向苏文,“你们的研究必须加速,但更要隐蔽。催化石对无机材料的优化机理,哪怕只有一丝进展,也要立刻密报。同时,尝试反向研究——有没有可能,通过分析被催化后的材料,逆推催化石的作用原理?哪怕只是皮毛,也可能为我们自己仿制或防御提供线索。”
苏文重重点头,领命而去,背影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亢奋与焦虑。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内部,随着《基本法》和《通则》草案讨论的深入,以及“自治区”试点申请的正式开放,各种声音和诉求也如同雨后蘑菇般冒了出来,其中不少带着尖锐的刺。
以金算盘为代表的“技术官僚”派,主张建立更加精细、高效、基于数据和规则的治理体系,强调集中规划、专业分工,对“自治区”放权持谨慎态度,认为容易导致地方割据和标准混乱。他们在草案中加入了大量关于税收审计、物资调配标准化、工程建设规范化的条款,力求将地方的“自治”框定在中央设定的严密框架内。
而另一批以某些在基层实践中积累了威望的“网格长”和“贡献奖”得主为代表的“地方实干”派,则大声疾呼要给地方更多自主权。“中枢的大人们坐在帝京,哪里知道我们北地风沙大需要哪种抗风房屋?哪里晓得我们南泽水网密布该如何规划水道?一刀切的政策要不得!应该让熟悉地方情况的人自己决定怎么发展!”他们要求赋予自治区更大的财政自主权、人事任免权和立法灵活度。
前朝遗老们则打着“尊重传统”、“维持稳定”的旗号,在草案讨论中拼命塞私货,试图恢复旧的等级礼仪、土地关系甚至刑罚制度,为将来可能的复辟铺路。江湖门派则更直接,要求承认他们的“自治地位”,允许他们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行使部分司法和行政权力,美其名曰“协助维持地方秩序”。
甚至,连慕容汐赖以起家的“薪火制”内部,也出现了分歧。一些出身较好、通过早期贡献快速晋升的中下层官吏,担心“自治区”会破坏现有的晋升通道和既得利益,对放权改革暗中抵制;而另一些出身寒微、依靠实干上位的官吏,则看到了在地方大展拳脚的机会,积极拥护。
朝堂之上(如果那简陋的议事厅能算朝堂的话),各种意见争吵不休。沈怀仁疲于调和,文仲明忙于记录各方诉求,萧绝则冷眼旁观,手按刀柄,随时准备镇压可能出现的过激行为。
慕容汐端坐主位,听着下面的争论,面沉如水。她理解各方的诉求,也清楚其中的利弊。金算盘们的担心不无道理,无规矩不成方圆,过度放权确实可能导致混乱。地方实干派的要求也很实际,因地制宜才能发展。遗老和江湖的门心思她心知肚明。而“薪火制”内部的裂痕,更是她必须小心处理的隐患。
“矛盾普遍存在……”她想起这句至理名言。技术泄露的危机是矛盾,中央与地方的权力划分是矛盾,新旧观念冲突是矛盾,利益分配不均是矛盾。这么多矛盾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但主要矛盾是什么?”她问自己。是防止催化石技术泄露引发的毁灭性争夺?还是平衡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的尺度?或者是调和不同集团的利益诉求?
也许,这些都是表象。最根本的矛盾,或许在于:她手握近乎无限的资源(粮食)和降维打击的武力(仿生大军),却缺乏一套能够有效组织、激励、并容纳这二十亿人不断膨胀的欲望和创造力的“操作系统”。旧的、基于绝对控制和命令的体系已经不堪重负,新的、基于规则和自治的体系尚未建立,青黄不接之间,各种矛盾必然激化。而催化石技术的出现,像一剂强效催化剂,极大地加速了这个进程,也使得矛盾更加尖锐和危险。
想通了这一点,慕容汐心中反而清明了一些。技术泄露要防,但堵不如疏,更重要的是尽快建立一套能够“安全地”容纳和运用这种技术的制度框架。中央与地方的权力要划分,但不能陷入无休止的争论,必须快刀斩乱麻,确立基本原则,细节在实践中调整。利益要平衡,但不能和稀泥,必须确立“贡献”和“规则”为王的分配原则。
她缓缓站起身,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她。
“《基本法》和《通则》,七日内必须定稿颁布。”慕容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基本原则如下:第一,微光谷国,一切权力属于全体秘境居民,由中枢代行。此为根本,不容置疑。”
“第二,自治区为中枢治下之地方自治单位,享有经济、社会、文化事务之高度自治权,但国防、外交、司法终审、货币发行、关键物资(粮、铁、能源)定价与调配、跨区域重大工程,权归中枢。此为大框架,具体细则,可于《通则》中列明,但中枢保留最终解释权。”
“第三,自治区管理机构,由区内居民依法选举产生,中枢任命备案。其施政需遵循《基本法》与《通则》,接受中枢监督与考核。政绩优异者奖,治理不善者罚,违法乱纪者撤。”
“第四,凡秘境居民,无论出身、信仰、过往,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以‘贡献积分’为核心,建立公开、公平、公正之晋升与资源分配体系。任何试图恢复旧有等级特权、或建立新特权之行为,皆为非法。”
“第五,”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前朝遗老和江湖门派代表,“江湖门派、宗族团体、商业行会等,可在法律框架内活动,享有合法财产与结社权利。但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拥有私兵,不得干涉地方行政与司法,不得向其成员征收法定之外之税赋。违者,视同谋逆。”
几条原则,清晰,强硬,没有太多妥协余地。金算盘等人微微颔首,觉得框架严密,保障了中央权威。地方实干派有些失望,觉得自主权还是不够,但底线划出来了,总比无休止争论强。前朝遗老和江湖代表则脸色难看,这几乎断绝了他们搞独立王国或地下政府的念想。
“至于具体条款之争论,”慕容汐语气放缓,“可于《通则》细则中继续商讨。但原则既定,便不可动摇。首批五个自治区试点,将严格按此原则选拔。申请者需提交详细自治方案,中枢将组织公开评议,择优而定。方案之优劣,首要在于能否保障民生、发展生产、维护稳定、恪守中枢法令。”
她这是要把各方的注意力,从无休止的理念争吵,引导到实实在在的“方案竞争”上来。你们不是都想当“自治区”的统治者吗?行,拿出你们的治理蓝图来,让大家评评,谁的计划更可行,更符合大众利益。
“此外,”慕容汐话锋一转,“为促进技术交流与创新,中枢将设立‘秘境技术研究院’,面向全秘境招募有志于格物致用、改良工艺之才。无论出身,无论学派,凡有实绩、有创见者,皆可申请加入。研究院将由中枢直属,享有最高级别资源支持与保密权限。首批研究方向,包括但不限于:新型建材、农业器械、能源利用、医药卫生。”
她看了一眼墨迁,又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众人:“凡在研究院取得成果者,不仅个人将获得重奖,其所在自治区或团体,亦将依据成果价值,获得相应政策倾斜与资源配给。”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用“技术研究院”这个更高级、更受控的平台,来吸纳和引导民间(包括那些可能接触到催化石秘密的势力)的技术探索热情。同时,将技术成果与地方利益挂钩,鼓励良性竞争,而不是暗中搞破坏或窃取。
会议在一种复杂的氛围中结束。有人振奋,有人失望,有人算计更深。但无论如何,游戏规则的大框架,被慕容汐强行确立了。
散会后,慕容汐单独留下了萧绝。
“技术泄露的线,要继续深挖,不惜一切代价掐断。”她低声道,“但对那几个跳得最凶的,先不要动。自治区试点申请就是试金石,让他们把方案、把底牌、把人脉,都亮出来。等他们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
她没说完,但萧绝明白了。钓鱼,不仅要放饵,还要等鱼咬钩咬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