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汐的命令如同无形的波纹,迅速扩散到秘境这台庞大机器的每一个齿轮。中枢各部,乃至刚刚萌芽的各自治区雏形,都被卷入了一场自上而下、却又触及毛细血管的剧烈震荡之中。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那些自以为潜伏得很好的“蛀虫”。
新城建设工地,第七建材堆放区。管理员老王头刚刚打发走又一拨想来“捡点边角料”的熟人,揣着怀里新收到的两块碎银子(私下交易的硬通货),哼着小曲回到他那间简陋的木板房里。月光下,银子闪着诱人的光泽。这可是好东西,比那劳什子贡献积分实在多了。他已经靠着偷偷倒卖定额外的石灰和粗麻绳,攒了小半罐子。等再多攒点,就去黑市换点精细粮食,再把老家逃难来的侄女接进城,找个好人家……
木板门被无声地推开。老王头的哼唱戛然而止。月光勾勒出门口几个沉默挺拔的身影,身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前佩戴着狰狞獬豸徽记——商监署稽查队。为首一人面无表情地举起一面令牌,令牌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只有一个字:“查”。
没有咆哮,没有拉扯。稽查队员的动作精确得像仿生人。一人出示账簿,上面清晰地记载着今日第七堆放区石灰应存数目与实际盘点缺口。一人拿出老王头与黑市掮客私下交易的简陋契书(不知如何被抄录下来)。还有一人,手里托着那个装着碎银子的小陶罐。
老王头腿一软,瘫倒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他想喊冤,想求饶,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为首稽查队员冷漠地宣读了依据《新城建设管理条例》和《商监暂行条例》的处罚决定:贪墨物资,数额较大,人赃并获。没收全部非法所得,罚没未来三年全部贡献积分,本人及直系亲属永久取消参与任何中枢工程资格,流放至北部苦寒矿区服劳役二十年。
没有拖沓,没有公开审判的喧嚣。老王头像一条死狗被拖走,他藏匿的银罐和账本被作为证据封存。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冷酷。消息却像长了翅膀,在天亮前就传遍了整个工地,传到了每一个手里有点小权、心里有点小九九的人耳朵里。一股无声的寒流,瞬间冻结了许多蠢蠢欲动的心思。
这不是孤例。几乎在同一时间,帝京内两家暗中操纵粗粮价格、囤积居奇的粮行被查封,掌柜和账房直接被丢进了“獬豸”系统标注的、由废弃矿坑改造的临时羁押所。几个在“自治区”试点申请中,试图贿赂中枢评议小组成员的地方“乡贤”,不仅申请被当场驳回,其不法行为的证据也被公开张贴在其所在区域的公告栏上,名声扫地。就连几个江湖门派安插在工地上、想偷学“星灵建材”技术的探子,也在试图接近核心试验区时,被仿佛早有准备的仿生人巡逻队“意外”抓获,以“窥探秘境机密”的罪名投入大牢,其所属门派收到了措辞严厉的警告函。
金算盘领导的商监署和萧绝麾下的治安力量,像两把刚刚淬火、开了刃的梳子,一柄梳理经济秩序,一柄梳理治安与忠诚,所过之处,刮起一阵令人胆寒的清风。动作之快,下手之准,证据之确凿,让许多心怀侥幸者措手不及,也让观望者凛然。
“慕容大人这是……动真格的了。” 茶楼里,窃窃私语取代了往日的喧嚣。
“可不是吗!老王头那事,听说证据确凿,当场拿下,一点情面不讲!”
“何止!西街那两家粮行,背后听说有前朝户部刘大人的影子,不也说封就封了?”
“规矩……看来这次立的规矩,不是说着玩的。”
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中枢不仅有养活三十亿人的粮食和三亿铁军,还有一套正在快速成型、并且真的会落下、会见血的“规矩”。这规矩或许还不完善,或许有些严苛,但它真实存在,并且无差别地覆盖下来。
然而,慕容汐的“战术重视”,远不止于挥舞刀把子。
在帝京中心,原“贡献奖”公示广场旁,一座样式简朴但庄重的三层石木结构建筑拔地而起。建筑门口没有任何牌匾,只有两个沉默的仿生人守卫。但秘境上下都知道,这里就是新成立的“秘境技术研究院”总部。与商监署的雷霆手段不同,研究院的招募公告写得极为“诱人”。
“不论出身,不计前嫌,唯才是举。”
“凡有巧思,能利民生、强技艺者,皆可自荐或举荐。”
“一经录用,享‘奠基’阶待遇,配发独立居所,供应细粮,其家眷亦得抚恤。”
“所研有成者,按功论赏,上不封顶。或赐金帛,或授官职,或惠及乡里(指其所在自治区可获得资源倾斜)。”
“更有机会,参研秘境至高之秘,触及造化之门!”
最后一条语焉不详,却最挠人心痒。“秘境至高之秘”、“造化之门”,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神秘的“祥瑞”和“星灵”。难道,这研究院真能接触到那等玄奇之物?
公告一出,民间暗流涌动。许多身怀技艺却因出身、际遇而不得志的工匠、药师、甚至一些懂点奇门遁甲的江湖散人,都怦然心动。待遇优厚还在其次,那种“被重视”、“有用武之地”的感觉,以及可能触及“至高之秘”的诱惑,难以抵挡。
墨迁的“天工开物”小组几乎整体被吸纳进去,成为了研究院的骨干。一些在“贡献奖”中涌现出的、有特殊手艺的匠人,也收到了邀请。甚至,之前与中枢若即若离的巧手门,也有几位长老和年轻弟子,在门派默许下,递交了申请。唐门内部,关于是否派人打入研究院,也产生了激烈争论。
慕容汐这一手,不仅是在搜罗技术人才,更是在分化、吸纳潜在的“技术泄露”风险源。与其让你们在外面偷偷摸摸、各怀鬼胎地琢磨,不如把你们放到眼皮子底下,给足待遇和希望,用规矩和荣誉束缚住,为我所用。
与此同时,关于《基本法》与《通则》的最终版本,在经过又一轮激烈而克制的辩论后,终于颁布。核心框架基本沿用了慕容汐定下的原则,但在具体条款上做了一些妥协和细化。比如,在确保中枢最终控制权的前提下,给予了自治区在地方税种(称为“地方公益金”)设定、部分行业准入、文化教育等方面的有限自主权。同时,明确规定了“贡献积分”在跨区域流通、兑换资源方面的通用性,相当于确立了以“贡献”为核心的隐形货币体系。
更重要的是,法案明文规定了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确立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并以列举的方式,严厉禁止了蓄奴、人身依附、等级特权等旧时代陋习。虽然在实际操作中必然会遇到阻力,但这面旗帜竖起来了。
法案颁布当日,中枢组织了大规模的宣讲。不再是简单的宣读,而是由经过培训的宣讲员,结合具体案例,讲解条款的含义和背后的用意。宣讲地点不仅在广场,还深入到各大安置区的“网格”内部。
“就是说,以后咱们平民见了那些老爷,也不用非得磕头了?”有胆大的流民在台下小声问。
宣讲员大声回答:“《基本法》第三条写得明白,‘秘境之内,无分贵贱,皆为中枢子民,律法同等庇护。’见了官长,依礼行事便可,无故逼迫下跪磕头,是为违法!”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要是以前的东家来找,说我欠他租子,要抓我回去抵债呢?”又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
宣讲员扬起手中的法典副本:“《通则》第十五条,‘一切基于旧契之人口买卖、抵押、人身依附关系,自本法颁布之日,一概废止。若有胁迫追讨,可报官申诉,中枢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这一次,台下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却又充满希望的骚动。尽管很多人还将信将疑,尽管知道实行起来必然艰难,但这纸文书,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光亮,让他们看到了某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可能。
规矩,如同无形的经纬,开始在秘境这片混乱的织锦上缓缓延伸。它用商监署的雷霆和研究院的怀柔,勾勒出边界;用《基本法》的条文,点染出底色。有人因触犯规矩而坠入深渊,也有人因遵守和利用规矩而看到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