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痛快!真他娘痛快!”
萧绝浑厚的声音带着金铁交鸣般的余韵,在慕容汐那间堆满文书的屋子里回荡。他刚从黑石坡前线星夜兼程赶回,甲胄未卸,征尘未洗,眉宇间还凝着一股未散的硝烟与血腥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簇在寒风中燃烧的野火。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前线送回的捷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帮不知死活的泥腿子,还真以为凭着几把破镐头、几块黑石头,就能跟咱们叫板了?”萧绝咧开嘴,露出被风沙磨砺得有些粗糙的牙齿,笑容里满是沙场悍将的恣意与不屑,“末将带着三营甲士开到坡下,阵势还没完全摆开,那劳什子‘黑石会’的乌合之众,腿就先软了一半!赵黑虎那厮,被几个心腹架在木台上,还想喊几句‘替天行道’的屁话鼓劲,结果‘破城’弩一轮齐射,把他那破木头台子连同上面插的破旗,直接轰成了渣!”
他用力挥了下手臂,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摧枯拉朽的力量:“就一轮!一轮过后,什么狗屁‘黑石会’,当场就崩了!哭爹喊娘,跪地求饶,扔了家伙就往矿洞里钻,跟受惊的耗子没两样!末将按大人吩咐,让宣谕使带着大嗓门的军士,围着矿洞口喊话,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不到一炷香功夫,里面就连推带搡,把吓得尿了裤子的赵黑虎和他那几个死党头目,给绑成粽子扔出来了!哈哈哈哈!”
慕容汐坐在桌后,安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粗糙的黑石币——这是从黑石坡缴获的“战利品”之一。她的脸上没什么激动神色,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只在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偶尔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咱们的人呢?伤亡如何?”她问,声音平淡。
“回大人!”萧绝胸膛一挺,声如洪钟,“我方无人阵亡,仅有七名士卒在清理矿洞残余陷阱时受了轻伤,皆无大碍!那些乌合之众,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
“百姓呢?黑石坡的矿工和家属,有无被波及?”
“按大人严令,进攻前已疏散外围。战斗……呃,算不得战斗,碾压只在顷刻,未及波及平民聚居区。战后已妥善安置,宣谕使正在宣讲《基本法》,发放抚恤口粮,并言明中枢将另派干员接管矿场,一切照旧,贡献积分足额发放。”萧绝回答得一板一眼,但眼中的亢奋仍未褪去。这种绝对力量碾压下的“胜利”,虽然毫无悬念,却最能直观地展示肌肉,震慑人心。
“纸老虎。”慕容汐轻轻吐出三个字,将手中那枚粗劣的黑石币丢在桌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看着张牙舞爪,吼得山响,真把枪杆子怼到眼皮子底下,一捅就破。”她抬起眼,看向萧绝,“老萧,你觉得,这一仗打完,那些藏在暗处,跟北三区钱不多、孙半城一样,心里打着小九九,琢磨着搞自己小地盘、小规矩的家伙,会怎么想?”
萧绝浓眉一扬,不假思索:“还能怎么想?吓破胆了呗!赵黑虎就是他们的下场!看谁还敢扎刺!”
慕容汐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吓破胆?或许有。但更多的,怕是会更小心,藏得更深,手段更隐蔽。他们会想,赵黑虎是蠢,是撞枪口上了。咱们不蠢,咱们不学他明着干,咱们在规矩里头玩,在‘自治’的框架下慢慢掏,一点点把好处搂到自己怀里。只要不明着举旗造反,中枢还能把我们都当赵黑虎一样灭了?”
萧绝一愣,眉头皱起:“大人是说……这帮孙子,还不死心?”
“死心?”慕容汐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老萧啊,这世上最难死的,就是人心里的贪念和侥幸。咱们有枪杆子,能砸碎任何敢明着跳出来的‘纸老虎’。但你能用枪杆子,去砸掉每个人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小算盘吗?能整天派兵盯着北三区怎么收‘公益金’,怎么定‘乡约’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却更加清晰有力:“枪杆子,出政权。这话没错。没有这三亿铁军镇着,什么《基本法》,什么贡献积分,什么新规矩,都是屁,早被人撕碎了喂狗。这枪杆子,必须牢牢攥在咱们自己手里,听咱们的指挥,不能有半点含糊!党指挥枪,天经地义!这是咱们的根,是咱们在这乱世里能立住脚、说上话的硬道理!”
萧绝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这支军队从组建之初,灵魂就刻着慕容汐的烙印,这是他毕生守护的信念。
“但是,”慕容汐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光有枪杆子,不够。打天下靠枪,坐天下,治天下,不能只靠枪。枪能把人打趴下,打服,但打不服人心,打不出心甘情愿的效忠,更打不出一个能长久运转、越来越好的世道。赵黑虎是纸老虎,一捅就破。可那些藏在‘规矩’后面,穿着‘自治’新衣,行盘剥压迫之实的,是什么?是伥鬼,是蛀虫,是沼泽里的烂泥,枪炮轰过去,溅一身污秽,还未必打得干净。”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秘境地图前,目光扫过北三区,扫过其他那些被标注了不同颜色、代表着不同心思和潜在风险的点。“对付纸老虎,要用枪,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把它碾碎,昭告天下,以儆效尤。这是‘鞭子’,是霹雳手段,让人怕,让人不敢越雷池。”
她的手指移到北三区,轻轻点了点:“对付这些想钻规矩空子的伥鬼、蛀虫,光靠鞭子不行。你得有‘糖’,有‘规矩本身’,还得有让这规矩真正运转起来、让大多数人愿意守着这规矩、甚至帮着维护这规矩的……法子。”
萧绝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北三区那边,批了他们的方案,给‘糖’,引蛇出洞。同时,咱们自己的规矩,比如贡献积分,比如《基本法》里那些保护平民的条款,得真能落到实处,让老百姓尝到甜头,愿意跟着咱们的规矩走?”
“没错!”慕容汐转过身,眼中闪动着算计与冷静并存的光芒,“给北三区‘糖’,是让他们跳得更高,尾巴露得更长,内部矛盾爆发得更彻底。等他们自己把‘公益金’搞成苛捐杂税,把‘乡约’变回吃人礼教,把‘区票’弄成废纸的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底下的人就得先乱!那时候,咱们再站出来,不是用枪,而是用《基本法》的条款,用他们自己定下却没做好的规矩,去收拾他们!这叫师出有名,顺应民心!”
她走回桌边,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金算盘刚送来的、关于第一批“技术研究院”录用人员背景核查的简报。“你看,这就是‘糖’,是另一面的规矩。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真才实学就能出头,就能过上好日子。这规矩立住了,运行好了,就会像磁石一样,把那些有本事、想做事的人,从各个角落吸过来,为咱们所用。那些想搞小山头、玩旧把戏的,慢慢就会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
“枪杆子,是底线,是震慑,是最后保障,不能轻动,动则雷霆万钧,摧枯拉朽。”慕容汐总结道,语气沉静而有力,“而日常的治理,人心的争夺,就得靠不断完善的规矩,靠实实在在的好处,靠一个相对公平、有希望上升的通道。让大多数人觉得,跟着中枢的规矩走,有奔头,能活得像个人。这样,那些少数想破坏规矩、从中渔利的,就成了全民公敌,不用咱们亲自挥鞭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萧绝听得心潮起伏,他惯于疆场厮杀,对这等绵里藏针、借力打力的政争谋算并非专长,但此刻也觉豁然开朗。原来,打仗不仅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是规矩、人心、利益的无形博弈。
“末将明白了!”萧绝抱拳,声如洪钟,“枪,握在咱们手里,听大人指挥,指哪打哪,绝不含糊!平日里,咱们就按大人的法子,立好规矩,发好‘糖’,让那些牛鬼蛇神自己蹦跶出来,等他们作够死,咱们再名正言顺地收拾!这就叫……叫……”
“这叫‘党指挥枪,枪不指挥党’。枪是咱们的手,是工具,用来保卫咱们立的规矩,保卫咱们要建的那个新世道。”慕容汐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而咱们立的规矩,咱们要走的路,才是根本!绝不能让任何东西,凌驾于这根本之上!谁敢碰这条底线,不管他是明着的赵黑虎,还是暗藏的钱不多,或是将来可能出现的、任何想把枪杆子变成自己私器的东西——”
她眼中寒光一闪,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老子的枪,第一个不答应!”
萧绝肃然,深深一揖。他仿佛看到,一条更加清晰、却也更加险峻的道路,在慕容汐脚下延伸。这条路,需要用枪杆子扫清明处的豺狼,更需要用智慧和耐心,去涤荡暗处的污秽,去构建一个能承载二十亿人希望的新秩序。
“黑石坡后续,务必处理好。首恶公开审判,明正典刑。胁从者,依律处置,以观后效。对普通矿工及家属,抚恤要到位,政策要讲清,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中枢,遵纪守法,才有活路,有好日子。反抗分裂,只有死路一条。”慕容汐最后吩咐道。
“末将领命!”萧绝沉声应诺,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也带着对新任务的领悟。
慕容汐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帝京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更远方沉入黑暗的荒野。手中,那枚粗糙的黑石币已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
纸老虎,要打。
伥鬼蛀虫,要除。
但归根结底,是要建立起一套能让绝大多数人认同、维护、并从中受益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