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肥了再宰?嘿,这词儿用得好啊!”慕容汐盘腿坐在她那间越来越像杂货铺的指挥室里,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儿的、从北三区“自愿”上缴的第一批“地方公益金”账目副本,乐得直拍大腿,差点把旁边小几上那碗刚熬好的、黑乎乎的、据说是御厨传人用秘境新发现草药特制的“安神汤”给拍洒了。
“看看!看看咱们钱大会长、孙大老板的手笔!”她把账本抖得哗啦响,对着坐在下首、脸色一个比一个古怪的文仲明、金算盘,还有被临时叫来、一脸懵懂的墨迁说道,“这‘公益金’收得,有学问!按户收,按地收,按人头也收!家里有壮丁外出做工的,还要交一笔‘劳务保障金’!名目繁多,花样翻新,总之就一个目的——把北三区老百姓手里那点刚捂热乎的工分、粮食、甚至未来几个月的劳动预期,先给你刮一层下来!”
文仲明苦笑:“大人,这还只是明账。据我们的人观察,私下里,他们强迫矿工、佃户用远低于市价的‘区票’结算工钱,用陈粮、劣布抵充部分‘公益金’,甚至默许一些地方豪强,以‘代为缴纳’为名,行高利盘剥之实。百姓怨声载道,只是畏惧其势,敢怒不敢言。”
“不敢言?那是火候还没到!”慕容汐把账本一扔,端起那碗味道可疑的“安神汤”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这帮孙子,跟那些黑心平台一个德行!小火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甚至给点甜头,让你觉得有奔头,拼命干。等你把地垦出来了,把矿挖顺了,把作坊搞起来了,眼看着能下蛋了——好嘛,磨刀霍霍,准备宰肥羊了!”
她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嗒嗒声,像在敲打什么算盘。“他们为啥敢这么干?不就是觉得,规矩是他们定的,解释权在他们手里,账本在他们兜里,老百姓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没处说理去!更绝的是,”她停下脚步,冷笑一声,“他们还学着搞什么‘区约’、‘行规’,把那些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甚至人身依附的烂事,包装成‘本地传统’、‘行业惯例’!你要不服,就是破坏‘乡梓和睦’,就是不守‘规矩’!这他妈跟那些平台在合同里埋雷、审核标准自己说了算、出了问题让你自己取证跑断腿的套路,有啥区别?都是他娘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精明!”
墨迁听得眉头紧锁,他搞技术出身,对这等弯弯绕绕的剥削手段既感到愤怒,又有些茫然:“大人,既然如此,为何还……还由着他们?黑石坡的赵黑虎,不是……”
“赵黑虎是蠢,明着造反,枪打出头鸟,一棒子打死,简单痛快。”慕容汐走回座位,手指敲着桌面,“可钱不多、孙半城这帮人,精啊!他们不造反,他们就在咱们立的《基本法》和‘自治区’这个框框里跳舞!表面文章做得漂亮,口号喊得山响,‘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尊重传统’……你能一棒子打死吗?打死了,其他观望的自治区怎么想?老百姓会不会觉得中枢霸道,连‘自己管自己’都不让?这水就浑了,正中他们下怀!”
金算盘扶了扶眼镜,小眼睛里闪着冷光:“大人所言极是。此乃钝刀子割肉,温水煮蛙。其害更甚于明火执仗。若不及时制止,恐成痼疾,蔓延开来,则《基本法》形同虚设,中枢权威扫地,百姓重陷水火。”
“所以啊,不能等他们养肥了再动手。”慕容汐眼中寒光一闪,“得趁他们刚举起刀,还没割到肉,或者刚割破点油皮的时候,就把他手里的刀砸了!锅掀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锅里炖的不是肉汤,是特么的迷魂药、断肠散!”
她看向文仲明:“老文,咱们派去北三区的‘观摩学习团’,还有你那些‘隐线’,最近不是收集了不少‘素材’吗?别藏着掖着了,该用起来了。”
文仲明精神一振:“大人是说……”
“他们不是喜欢定规矩、搞账本、玩文字游戏吗?”慕容汐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咱们就陪他们玩!玩个大的!金算盘,你从商监署和户部,抽调一批最精于算学、最熟悉《基本法》条文、嘴巴最利索的年轻吏员,组成……嗯,就叫‘普法算账宣讲队’!给老子派到北三区去!不是去干涉他们‘自治’,是去‘帮助’他们厘清账目,‘宣讲’《基本法》精神,‘解答’百姓疑惑!”
金算盘眼睛一亮:“妙啊!名为协助,实为查账、普法、煽风……呃,引导舆论!”
“对头!”慕容汐一拍桌子,“让他们去给北三区的老百姓,一笔一笔算清楚,那‘公益金’里,有多少是该交的,有多少是巧立名目;那‘区票’兑换,中间剥了几层皮;那些‘乡约行规’,哪条跟《基本法》冲突,侵犯了百姓的什么权利!不用咱们说他们剥削,让老百姓自己拿着账本、对着法条,自己去算,自己去品!”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飞快:“还有,让墨迁你手下那些匠人,搞点实用的东西出来。比如,简单好用的秤、标准容量的斗斛,成本要低,让宣讲队带去,教老百姓用!别让那帮孙子再用大斗进、小斗出的老把戏坑人!再弄点防伪的印记,给宣讲队,凡是从中枢渠道流入北三区的粮食、盐铁、种子,都给我打上标记!我看谁敢用劣货调包,或者囤积居奇!”
墨迁连忙点头:“这个不难!简易秤和标准器,坊里现成的图纸改改就能做。防伪印记……可以用不同矿区特有的石粉混合胶漆,调出几种难模仿的色料,加盖后留有暗记,寻常水洗不掉。”
“就这么办!”慕容汐大手一挥,“宣讲队下去,不光动嘴皮子,还得给老百姓办实事!帮他们看懂账,认清秤,明白自己有哪些权利受了侵害,该怎么依《基本法》申诉!把咱们中枢的规矩,掰开了,揉碎了,喂到他们嘴里,让他们知道,跟着中枢的规矩走,才不会被坑!”
文仲明沉吟道:“此计甚好,乃攻心为上。只是……钱不多、孙半城等人,恐怕不会坐视。他们定会阻挠,甚至对宣讲队不利。”
“怕他?”慕容汐眉毛一竖,“宣讲队是中枢派出的公务人员,受《基本法》和中枢保护!他们敢动一根汗毛,就是暴力抗法,攻击天使!正好给了老子动兵的理由!萧绝那边,挑一队精干的,换上便装,混在宣讲队里或者就近策应。明面上,咱们讲道理,算细账。暗地里,刀把子给我握紧了!谁敢炸刺,当场拿下,以‘妨害公务、破坏自治’论处!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那点看家护院的狗腿子硬,还是老子的战兵硬!”
她顿了顿,冷笑道:“再说了,他们内部就真是铁板一块?那些被他们裹挟的小吏、把头,那些被他们盘剥的商户、工匠,心里就没怨气?宣讲队一去,把账算明白,把法理讲清楚,就是给了这些人一个机会,一个看清形势、甚至反水的机会!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口子撕开,把火点起来!”
金算盘补充道:“还可让宣讲队暗中收集北三区违反《基本法》和《通则》的具体证据,尤其是涉及巨额贪墨、人身侵害、严重不公的案例。证据务必扎实,人证物证链齐全。待到时机成熟……”
“没错!”慕容汐接口,眼中杀气隐现,“等他们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得够长了,等老百姓的怨气积攒到顶点了,等咱们手里的证据链结实得能当棍子使了——那时候,就不用等什么‘养肥了再宰’了!老子直接掀桌子!以中枢名义,宣布北三区自治委员会严重违宪违法,即刻解散!涉事主犯,按《基本法》和《刑律》严惩不贷!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该吃铁花生的,一粒也不少!”
她看着眼前三位心腹,一字一顿道:“咱们要让所有人明白,在微光秘境,想玩资本剥削、搞独立王国那套,行不通!老子这里,不兴‘养肥了再宰’!谁敢伸爪子捞不该拿的,老子就敢当场给他剁了!规矩是老子定的,解释权在老子手里!想钻空子?可以,试试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铡刀快!”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慕容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文仲明三人只觉得一股凛冽之气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市井狠辣与政治铁腕的独特气息。
“还有,”慕容汐忽然想起什么,对墨迁道,“你们技术研究院,不是招揽了不少人才吗?里面有没有懂律法、懂契约文书,心思又缜密的?”
墨迁想了想:“倒是有几个,原是各地落魄的讼师、刑名书吏,有些真才实学,只是不通庶务,被排挤而来。”
“好!”慕容汐点头,“把他们组织起来,成立个……‘契约规范与权益保障小组’,挂在研究院下面。任务就一个:研究制定一套简单明了、权责清晰、不易被钻空子的标准契约范本!涵盖租佃、借贷、雇工、合伙做生意等等民间常见事务。弄好了,通过宣讲队和各地网格长推广下去!告诉老百姓,签契约,就按这个标准范本来,不清楚的可以问宣讲队。谁敢用歪门邪道的契约坑人,就是无效契约,中枢不认,吃了亏随时来告!”
她这是要从根子上,一点点铲除那些黑心“平台”(地方豪强)利用规则和信息不对称剥削百姓的土壤。你想在合同里埋雷?我先给你个标准合同,告诉你雷区在哪儿。你想自己解释规则?我先给你把规则讲透。你想让百姓吃哑巴亏?我先教他们怎么收集证据,怎么依**。
“对付这些吸血鬼,光剁爪子不够,还得把吸血的路给他堵死,把被吸血的羊,变成能顶人的牛!”慕容汐总结道,脸上露出一种“老子跟你们杠上了”的执拗神情,“他们不是精吗?不是会算计吗?老子就用更明的规矩,更硬的拳头,更周全的法子,陪他们算到底!”
“想收割老子的百姓?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枪杆子,和心里那本明账,答不答应!”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一支由精干吏员、账房好手、甚至还有几个能说会道的“前讼师”组成的“普法算账宣讲队”迅速组建,配备上墨迁工坊赶制出来的标准衡器、防伪印记和大量图文并茂的《基本法》解读小册子,在一队便装精锐的暗中护卫下,开赴暗流涌动的北三区。
与此同时,关于“标准契约范本”的研制,关于更深入的技术惠民措施,也在紧张筹备中。
慕容汐站在中枢高塔上,望着宣讲队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糖,给了。鞭子,备好了。规矩,也一步步扎下去了。”
“现在,该轮到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资本家’们,尝尝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什么叫‘作茧自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