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三区,青龙口集市。
这里曾是流民自发聚集形成的野市,脏乱差是它的代名词。自从被划入“北三区自治”范围,由钱不多的一个远房表侄、人称“刁三爷”的汉子“承包”管理后,倒是“规整”了不少——摊位要交“摊位金”,货物进出要抽“厘头钱”,买卖双方谈拢了还得给“牙钱”,名目繁多,堪比过路雁雁拔毛,下水鱼鱼刮鳞。
往日里,集市上多是些麻木的讨价还价声,和刁三爷手下那些拎着哨棒、斜眼看人的“市管”的吆喝斥骂。可今天,气氛却有些诡异。
集市东头,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芦席棚子,棚子前戳着根杆子,上面挂着一面半新不旧的蓝布,用白垩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足够醒目的大字:“中枢普法算账宣讲点”。棚子底下摆着两张破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看着有些文弱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桌旁还立着块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大幅的、画着简单图画的《基本法》摘要,以及几张写满字的告示。
最扎眼的,是棚子前还摆着一杆簇新的、黄铜秤杆、标准铁制秤砣的大秤,旁边放着几个大小一致、带着清晰刻度的木斗木斛。几个同样穿着布袍、但气质精悍的汉子,看似随意地站在棚子周围,抱着胳膊,目光如电,扫视着往来人群。
“刁三爷”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市管”,大摇大摆地晃了过来,老远就扯着破锣嗓子喊:“嘿!哪路神仙啊?跑爷们这地盘上摆起摊来了?懂不懂规矩?交‘地皮钱’了吗?拜过码头了吗?”
棚子里,为首一个面容清秀、看着像个账房先生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这位想必是集市管事的?我们是中枢直属‘普法算账宣讲队’,奉中枢令,赴北三区协助厘清账目、宣讲《基本法》要义。这‘地皮钱’、‘拜码头’,不知是哪条规矩?可否出示一下自治委员会的明文章程?”
刁三爷被这不软不硬的话顶得一噎。章程?他有个屁的章程!他管的规矩就是他的规矩!以往这么一吆喝,哪个摆摊的不赶紧赔着笑脸把好处递上来?可眼前这几个人,看着文弱,口气却不小,还抬出什么“中枢令”、“宣讲队”。
“少他娘废话!”刁三爷恼羞成怒,梗着脖子,“老子就是规矩!这青龙口集市,老子说了算!识相的,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妨碍爷们做生意!”
“做生意?”那年轻账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从桌上拿起一本小册子,慢条斯理地翻开,“《秘境基本法》第三款第七条,凡秘境子民,于合法区域,皆可自由从事交易,任何组织与个人不得非法设卡、收费、阻碍。《北三区临时自治通则(草案)》第五条亦写明,集市管理,当以方便民生、公平交易为要,收费标准须公示,所得应用于集市维护与公益。敢问管事,您这‘摊位金’、‘厘头钱’、‘牙钱’,可有公示?收费标准几何?所收钱款,用于何处?可有账目可查?”
他语速平稳,一条条念出来,却字字如钉子,砸得刁三爷眼冒金星。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摊贩、百姓,也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文绉绉的话他们不全懂,但“非法设卡”、“不得阻碍”、“收费公示”、“账目可查”这些词,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们心上。
“你……你……”刁三爷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年轻账房,手指哆嗦,“老子收钱,天经地义!这集市是老子管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查老子的账?”
“我们不算什么东西。”年轻账房合上册子,神情严肃起来,“我们是中枢派来的宣讲员。职责所在,就是向各位乡亲讲解《基本法》,让大家明白自己有哪些权利,遇到不公该如何申诉。至于账目,”他看向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只低头摆弄着一个奇怪木框子上串着算珠的瘦削汉子,“老金,这位管事似乎对账目很有信心,不如我们帮他算算,这青龙口集市,每日进出多少货物,按他收的‘规矩钱’,该有多少进项,又该有多少用在‘公益’上?”
那被称为“老金”的瘦削汉子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古怪的透明水晶片,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嘴里还念念有词:“假设日均入市担夫百人,车马五十,摊贩八十……‘摊位金’按大小分三等,取中值……‘厘头’按货值百抽二……‘牙钱’每笔交易抽五文……月计……”
他算得飞快,报出的数字却清晰无比。末了,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目光透过水晶片,没什么温度地看着刁三爷:“按管事您定的‘规矩’,青龙口集市月入当在二百三十贯至二百五十贯钱之间。然据我等观察,集市路面坑洼,苇席破烂,夜间无灯火,亦未见有专司清扫、维护之人。敢问管事,所收钱款,除却你与手下诸人薪饷,余者用于何处?可有明细?”
周围一片哗然!二百多贯!一个月!这可是巨款!够寻常五口之家吃用几年了!可这集市还是这副破败样子!钱呢?
刁三爷额头冒汗,他哪里想过有人会这么跟他算细账?平日收钱,全凭心情,多收少收,进了自己腰包多少,给了上头钱不多、孙半城多少,哪有一笔明白账?此刻被当众问住,又羞又怒,吼道:“放你娘的屁!老子收多少钱,关你屁事!再敢胡言乱语,搅闹集市,信不信老子把你们扔出去!”
他身后两个“市管”立刻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
“哎,刁管事,别急嘛。”棚子旁,一个一直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汉子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力。他往前踱了一步,看似随意,却正好挡在了刁三爷和宣讲队之间。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姿如松,眼神扫过那两个“市管”,那两人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心头莫名一寒。
“宣讲队是中枢派下来的公务人员。”那汉子慢悠悠地说,手看似无意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然刀在鞘中,但那姿势,那气势,分明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卒才有的,“《基本法》说了,袭击公务人员,是什么罪来着?老账房,你给念念?”
年轻账房立刻接口,声音清晰:“《秘境基本法》第九款第二条,凡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公务人员依法执行职务者,视情节轻重,处劳役、监禁乃至流放。致人伤亡者,以谋逆同党论,可处极刑。”
“极刑”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刁三爷和两个“市管”心口。他们这才注意到,周围那几个抱着胳膊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隐隐成合围之势,眼神冷得像刀子,手都若有若无地按在腰间或袖中。这绝不是普通的文弱书生队伍!
刁三爷的气焰,像被戳破的猪尿泡,一下子瘪了下去。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着,想放几句狠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周围百姓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畏惧、麻木,渐渐变成了惊疑、审视,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你……你们等着!”刁三爷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色厉内荏的话,狠狠瞪了宣讲队一眼,尤其是那个打算盘的瘦削汉子和按刀的精悍男子,转身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他得赶紧去禀报钱不多,这事,他兜不住了!
看着刁三爷狼狈离开的背影,人群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少摊贩看着那杆新秤,那几个标准斗斛,眼神闪烁。那个瘦削的“老金”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这次是在给一个鼓起勇气上前询问粮食收购公价的农人计算。
年轻账房深吸一口气,站到木凳上,提高声音,用尽量通俗的话喊道:“乡亲们!都看到了!咱们中枢派宣讲队来,就是来给大家撑腰,给大家讲道理、算明白账的!从今天起,在这集市买卖,就用这公秤、公斗!谁再敢用大秤小斗坑人,大伙儿就把他扭送到宣讲队来,中枢给你做主!”
“还有!”他从桌上拿起一摞印着字的粗糙纸片,“这是中枢新制定的《标准借贷契约范本》、《标准雇工契约范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利息最高能收多少,工期多久,工钱怎么算,出了事谁负责!以后借钱、找活干,就照着这个签!谁要是拿些看不懂、坑死人的旧契、歪契来骗你画押,别怕,拿来找我们宣讲队,咱们按《基本法》跟他掰扯!”
“家里有田租、地租搞不清的,有被强收了什么‘公益金’、‘劳务保障金’觉得不对劲的,有被‘区票’坑了的,都可以来这儿说道说道!我们给大家算!”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集市上不算最响亮,但字字句句,却像一颗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一个蹲在角落、衣衫褴褛的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按了手印却根本看不懂的“借据”,又看了看宣讲队棚子前那杆亮锃锃的公平秤,喉结动了动。
一个被“市管”踢翻菜筐、敢怒不敢言的农妇,看着刁三爷离去的方向,又看看那几个按刀而立的精悍汉子,紧紧抿了抿嘴唇,弯腰,慢慢把撒了一地的菜叶捡回筐里,动作比平时用力了许多。
远处,青龙口集市最大的粮行“丰泰号”二楼,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钱不多和孙半城站在窗后,脸色阴沉地看着下面那小小的芦席棚子,和越聚越多的人群。
“看到了吗?来了,真来了。”钱不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什么狗屁宣讲队,分明是来拆台的!算账?算他娘的什么账!”
孙半城脸色也极为难看,他比钱不多更清楚经济账的厉害:“那个打算盘的,是个人物。还有那几个护卫,绝不是普通军士。慕容汐这是有备而来,直接捅咱们心窝子来了。今天在集市搞公秤公斗,明天就能去矿上查工钱,去田里查租子!等他们把账算清楚,把《基本法》那些条条框框灌进那些泥腿子耳朵里……咱们那套,就玩不转了!”
“玩不转?”钱不多眼中凶光一闪,“那就让他们玩不转!几个酸丁,几个丘八,还能翻天了不成?这北三区,是咱们的地盘!刁三这个废物!去,找几个机灵点的,晚上……”他压低声音,对孙半城耳语几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