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夜色如墨。勤政殿深处,那间被重重阵法与独孤帆剑意笼罩的静室,灯火通明。与外间刻意营造的、管理者“仍需静养”的宁静假象不同,室内气氛沉凝,却又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的亢奋。
慕容汐靠坐在铺着柔软锦垫的宽大椅中,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明亮与锐利,如同淬火的寒星。她手中拿着两份刚刚送抵的密报,一份来自东南林炽,详细汇报了归墟核心区域的最新异常探测数据及分析;另一份则来自苏问渠,汇总了朝堂内外、特别是王璟、周延等人近期的所有动向与可疑联系。
下首,文仲明、沈观澜、苏问渠、裴寂春四人肃然而坐,目光都聚焦在慕容汐脸上。独孤帆依旧闭关未出,但通过裴寂春转达,已对探索人选的最终方案和慕容汐的布局表示了“可”字。
“林炽报上来的这些数据……”慕容汐将东南密报轻轻放在案几上,手指敲击着那份描绘着恐怖灵能波动和空间扭曲的图表,“归墟核心那里,恐怕不只是个简单的‘秘境入口’那么简单。这种层级的能量反应和空间畸变,说里面藏着一头沉睡的太古凶兽,或者连着某个正在崩坏的小世界,老子都信。还有这些‘恶意生命反应’……啧,看来沈万金捣鼓出来的那‘黄泉之印’,背后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沈观澜捻着胡须,苍老的声音带着凝重:“‘归墟’自古便是禁忌之地,传说乃万物归寂之所,时空紊乱之域。此番异动,结合‘黄泉之印’之事,恐与那‘沉沦之渊’脱不开干系。秘境探索,已非寻常寻宝,恐是直面无边凶险。林将军、裴先生、苏姑娘此去,须有万全准备,更需明确首要目标。”
“首要目标,自然是摸清虚实,评估威胁,若能获取机缘壮大自身,自然更好。但前提是,人得活着回来。”慕容汐看向裴寂春和苏问渠,“裴先生,苏姐姐,此行之凶险,你们比我更清楚。林炽那莽汉冲锋陷阵是把好手,但应对这种诡谲局面,还需你们二位多费心。尤其是苏姐姐,‘监察’之权在手,该用的时候,不必有任何顾忌。对那些‘自己人’……更要‘格外关照’。”
苏问渠面纱后的眼眸平静无波,微微颔首:“明白。陈望、赵锋、刘猛三人及其亲信,我会安排人手重点‘关注’。他们与外界,特别是与郑海及海外势力的任何联系,只要在秘境范围内,都难逃监控。若其有不轨之举,或危及队伍安全,我会依令行事。”
“裴先生,”慕容汐转向裴寂春,“您的主要任务是保障队伍健康,破解可能存在的毒障、诅咒、以及古代机关陷阱。另外,对归墟环境中可能存在的、与‘混沌’、‘黄泉’相关的物质、能量、生命形态,务必尽可能采集样本,记录数据,这对我们未来理解那个‘沉沦之渊’至关重要。您自身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遇到不可抗风险,以自保为先,林炽和苏姐姐会配合您。”
裴寂春郑重点头:“管理者放心。此行于我,亦是探寻医道未知领域的良机,我自会小心。”
“文先生,”慕容汐的目光落在文仲明身上,“朝堂这边,就继续拜托您和沈老了。我‘伤势好转’的风声放出去后,王璟、周延那帮人,短期内应该会收敛些,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逼宫。但他们暗地里的动作,绝不会停。借着筹备探索物资、遴选队员的机会,他们肯定会拼命往里面塞自己人,安插眼线。这方面,您和沈老要把好关,能挡则挡,实在挡不住的……就记下来,一并交给苏姐姐处理。另外,东南重建的钱粮拨付,要卡紧,尤其是和郑家、周家、王家有勾连的那些商行、工程,能拖就拖,能查就查,总之,不能让他们太舒服了。”
文仲明肃然道:“老臣领命。朝堂之事,老臣与观澜先生自当竭力维持,绝不让宵小有机可乘。管理者尽管安心休养,统筹大局。”
“休养?”慕容汐嗤笑一声,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软无力的手腕,“老子躺得骨头都酥了。再‘休养’下去,怕是有些人真以为老子提不动刀了。等林炽他们出发去了归墟,朝堂上就该轮到老子活动活动筋骨了。”
她眼中寒光一闪:“王璟、周延、郑樵,还有他们背后那些世家、门阀、豪商……真以为老子昏迷一趟,就忘了他们当初是怎么跟沈万金眉来眼去,现在又是怎么迫不及待想上位、想挖帝国墙角的?苏姐姐收集的那些证据,足够让他们死上十次了。之所以留着,无非是想看看他们还能牵出多少大鱼,顺便……在清理他们之前,先把他们的利用价值榨干。”
“管理者的意思是……”沈观澜眼中精光一闪。
“归墟秘境,就是最好的‘榨汁机’。”慕容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他们的人进去,替我们趟雷,去跟海外的黑手、扶桑的阴阳师、还有秘境里那些鬼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打交道。成了,好处我们拿大头,顺便看清他们的底牌和依仗。败了,折在里面,也是为国捐躯,正好省了老子清理门户的功夫,还能用他们的死,再揪出一批同党。这叫废物利用,一举多得。”
文仲明等人听得心中凛然。这位年轻的管理者,昏迷一场醒来,心思似乎更加深沉,手段也更加……酷烈了。但不得不承认,在目前内外交困的局面下,这或许是最有效率、也最能减少内部动荡的应对之策。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林炽、裴先生、苏姐姐你们能稳住局面,控制住探索队伍的基本盘。”慕容汐看向苏问渠和裴寂春,“所以,队伍的人选,至关重要。除了陈望那三个‘队长’和他们必然会塞进来的亲信,其余八十几个名额,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林炽那边会从北境边军和东南驻军中抽调绝对忠诚可靠的老兵和基层军官。帝京这边,苏姐姐,你从刑天暗卫、仓颉系统培养的观察者、以及民间招募的、身家清白、有特殊技能的散修中,挑选一批人,补充进去。要求就一个:关键时刻,听得懂命令,靠得住。”
“是。”苏问渠应下。
“裴先生,您也需要几位得力的助手,可以从太医院和您熟悉的民间名医中挑选,同样要确保忠诚可靠。”
“好。”
“物资方面,”慕容汐看向沈观澜,“沈老,您和文先生多费心。探索队伍所需的武器装备、丹药符箓、阵法材料、生存物资,要按最高标准配给,但要走特殊渠道,避开户部和工部那些可能被渗透的环节。尤其是保命、通讯、以及应对混沌侵蚀的特殊物品,宁多勿少。这笔开销,从我的内帑和之前抄没沈万金的财产里出,不走国库,免得有人说闲话。”
沈观澜点头:“老夫明白。定然办妥。”
“另外,”慕容汐沉吟了一下,“关于归墟核心的异变……我觉得,有必要给扶桑那边,也‘分享’一点信息。”
众人一愣。苏问渠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安倍晴明走的时候,看似狼狈,实则未必甘心。他们肯定也在密切关注归墟。林炽探测到的这些异常数据,虽然惊人,但以扶桑阴阳寮的底蕴,未必探测不到。与其让他们暗中猜测,不如我们主动‘透露’一点,既显示我们的‘合作诚意’,也……给他们添点堵。”慕容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以枢密院的名义,给扶桑阴阳寮发一份照会,就说我方探测到归墟海域出现异常空间波动,疑似秘境入口不稳,提醒他们探索时注意安全,并‘建议’双方探索队伍进入后,可建立定期通讯,共享非核心情报,以便应对可能发生的‘共同威胁’。措辞要官方,要像那么回事。”
文仲明会意:“老臣明白。此举既可试探对方反应,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他们的行动,至少让他们在秘境中不敢轻易对我们的人下死手,毕竟表面上还要维持‘合作’。”
“正是此理。”慕容汐点头,“记住,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些藏在暗处、觊觎此界的‘沉沦之渊’和未知的高维干涉者。扶桑、海外星陨群岛,乃至帝国内部的这些蠹虫,都只是眼前的麻烦。在解决大麻烦之前,小麻烦能利用就利用,能稳住就稳住。拳头,要收回来,看准了,再打出去。”
一番密议,直到深夜。各项方略逐一敲定,细节不断完善。当文仲明等人悄然离开静室时,帝京上空已是繁星点点,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看似宁静的夜空下,正有无数暗流在涌动,一张覆盖朝堂、军队、秘境、乃至海外的大网,正在慕容汐苏醒后的意志下,悄然张开,等待着猎物入彀。
接下来的日子,帝京与东南,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在明暗两条轨道上,高速运转起来。
明面上,枢密院、户部、兵部、工部联合发布通告,正式启动“归墟秘境探索计划”,成立联合筹备司。林炽、陈望、赵锋、刘猛、裴寂春、苏问渠等人的任命公之于众。帝国各大报刊连篇累牍地报道,宣扬此次探索的重大意义,歌颂入选者的荣耀与责任,营造出一派“举国同心,共探秘境”的激昂景象。民间有能之士纷纷报名,希望能为国效力,同时搏一份机缘。
暗地里,遴选与审查工作紧锣密鼓。苏问渠凭借刑天暗卫和仓颉系统的力量,对每一位报名者进行着最严苛的背景调查和忠诚评估。林炽从北境和东南调来的老兵悍卒,以“协防”、“轮训”等名义,悄然集结于镇海城外几处秘密军营。裴寂春开出了一长串珍贵且稀有的药材、矿物清单,由沈观澜通过隐秘渠道,从帝国各地乃至黑市紧急采购、调运。而文仲明和沈观澜,则坐镇朝堂,与王璟、周延等人围绕着那八十几个“队员”名额和物资调配的细节,进行着不见硝烟的拉锯与博弈。
王璟、周延等人果然如慕容汐所料,一方面在朝堂上对探索计划表示“全力支持”,另一方面则利用职权和人脉,拼命将自己的门生故旧、家族子弟、乃至用重金收买的亡命徒,往探索队伍里塞。他们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为国举才”、“各展所长”。文仲明和沈观澜则采取“原则同意,具体审查”的策略,对明显有问题或背景可疑的,以“能力不足”、“品行有亏”、“另有重任”等理由驳回;对一些不那么明显、或者牵扯较广的,则“勉强同意”,但暗中记录在案,并通报苏问渠。
与此同时,郑海在东南的活动也更加隐秘和频繁。那艘失踪的“郑通号”和黑袍老者依旧没有消息,但郑海通过其他渠道,与“星陨群岛”的联络人重新建立了联系。他将帝国探索队伍的正式名单、大致出发时间、以及通过家族关系搞到的、部分公开的物资清单,作为“投名状”和“诚意”,传递给了海外势力。对方则回馈了更多关于归墟海域的“历史记载”和“注意事项”,其中就包括对“混沌侵蚀”和“空间裂隙”的一些描述,虽然语焉不详,但价值不菲。更让郑海心动的是,对方暗示,只要能在秘境中提供“关键协助”,事成之后,不仅会有海量资源回报,甚至可以考虑帮助郑家及其盟友,在帝国东南“另立新局面”。
“东南王……”郑海在密室中,对着心腹吐出这三个字,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他觉得,那个黑袍老者生死未卜,未必是坏事。少了“特使”的掣肘,他郑海或许能凭借与“星陨群岛”的合作,在即将到来的大变局中,攫取更大的利益。
他并不知道,他与海外势力之间所有加密的、通过多重中转的传讯,都被伪装成海鸟、礁石、甚至海底暗流的刑天暗卫监控法器截获、破译,一字不落地呈现在苏问渠和慕容汐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