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镇海港,晨雾未散,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咸腥。往日繁忙的商船渔舟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港内一字排开的、总计十二艘大小不一、却皆透着剽悍肃杀之气的战舰。旗舰“镇岳”号,乃帝国最新下水的“山”级主力灵能战列舰,庞大的舰体漆黑如墨,装甲厚重,甲板上主副炮林立,灵能护盾发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其余十一艘,有专门为此次探索改装、强化了探测与防护的“潜蛟”级侦查舰,有搭载仿生军陆战单元和工程法阵的“破浪”级运输登陆舰,更有四艘涂装着伪装色、悬挂着“郑通号”类似商旗、实则为刑天暗卫操控的伪装侦察船。
港口码头,百余名探索队员已全副武装,列队完毕。玄甲映寒光,兵刃映朝霞,肃杀之气冲天。林炽一身厚重的玄色灵能重铠,外罩猩红披风,按刀立于“镇岳”号舰艏,豹眼圆睁,扫视着下方队列。裴寂春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背着一个不起眼的药箱,神色平静。苏问渠依旧是素衣面纱,立于林炽身侧稍后,目光清冷,仿佛能穿透晨雾,望见远方那片不祥的海域。
陈望、赵锋、刘猛三人各自立于所属队列之前,甲胄鲜明,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昨夜最后合练时,林炽“借”给他们的那队北境老兵,以“演练紧急登陆”为由,把他们手下的几个心腹折腾得够呛,差点闹出乱子。此刻,那队老兵如同钉子般,混编在他们各自的队伍中,看似服从命令,但那桀骜不驯的眼神和彼此间默契的小动作,无不说明这些人只听林炽的。
“时辰到!”林炽洪钟般的声音响彻港口,“登舰!”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激昂的誓师。百余人沉默而迅速地登上指定舰只。沉重的舰艏锚链缓缓收起,灵能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推动着这支承载着帝国期望与无数算计的舰队,劈开晨雾与海浪,驶出港口,向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归墟”的死亡海域,坚定前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帝京,勤政殿。
慕容汐没有去送行,甚至没有站在高处远眺。她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最新的东南军报、朝堂动向汇总,以及一份由苏问渠出发前秘密呈上的、关于王璟、周延、郑樵等人最新异常动向的密报。
朝会上的雷霆一击,效果显着。王璟称病不朝,周延、郑樵虽然还硬撑着上朝,但气焰全消,如同霜打的茄子。削减帝京用度和停发家族补贴的旨意,在文仲明和沈观澜的强力推动下,已经开始执行,帝京各部衙署怨声载道,但无人敢公开反对。追加的东南军费,也已拨付到位。表面上,朝堂风气为之一肃。
但慕容汐知道,这只是表象。毒蛇被打痛了,不会立刻死去,只会盘缩起来,吐出更毒的芯子。密报显示,王璟抱病期间,其府邸后门夜间有数批神秘访客,其中一人,经暗卫辨认,疑似与扶桑使团有过接触的某位“侨商”。周延则频繁与几位掌管帝京防务的中级将领会面,密谈内容不详,但会后,那几位将领名下亲兵的调动,出现了几处不符合常例的微小变动。郑樵更绝,直接让其子“突发恶疾”,需要海外某种“珍稀药材”救命,已通过秘密渠道,向“星陨群岛”的联络人发去了求助信,并附带了一封……以家族商路未来三成利润为抵押的“效忠信”副本。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慕容汐冷笑,指尖在那几行触目惊心的文字上划过,“勾结扶桑,染指军权,卖国求荣……好,很好。省得老子费劲找理由了。”
她提笔,在另一张空白玉板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和剑圣暂借的剑印,唤来侍立一旁、绝对忠诚的内侍总管:“将此密令,亲手交予刑部尚书。告诉他,名单上这些人,可以开始收网了。记住,要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但……不必急着公开,先控制起来,分开审讯。尤其是王璟、周延、郑樵三人,及其核心子侄、心腹,一个不许漏网,但也不可打草惊蛇,惊动了他们背后的‘大鱼’。”
“是。”内侍总管双手接过玉板,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躬身退下。
慕容汐靠向椅背,望向东南方向,目光深邃。林炽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归墟外围了吧?那扇“门”,到底通向怎样的世界?而帝京这边,她撒下的网,也到了该慢慢收紧的时候。内外交织,方为大局。
就在帝国探索舰队驶向归墟,帝京暗流开始收网的同时,归墟海域,已是风云汇聚,杀机四伏。
林炽站在“镇岳”号高高的指挥台上,透过加强过的“破幻灵目”了望镜,死死盯着前方。离开镇海港已过六个时辰,舰队已深入归墟外围海域。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灰色,仿佛掺杂了无数灰烬。天空永远笼罩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阳光难以透入,使得海天之间一片晦暗。最令人不安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淡薄的灰雾,仿佛有生命般,随着海流缓缓飘荡,不仅能干扰视线,更能削弱灵识探查,连“镇岳”号上最先进的探测法阵,有效范围都被压缩了七成以上。
“报告!左舷三十里,发现不明灵力残留,疑似大型生物活动痕迹,残留能量与‘混沌海怪’特征匹配度87%!”观测员急促的声音传来。
“右舷五十里,探测到微弱空间波动,疑似小型不稳定裂隙,建议规避!”
“正前方八十里,灰雾浓度急剧上升,能见度不足百丈!探测法阵受到严重干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这片海域,仿佛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迷宫,每一步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命令舰队,呈锋矢阵,灵能护盾全开,主炮充能待发,航速降至三分之一。”林炽沉声下令,“‘潜蛟’三号、五号前出五里,进行引导和预警。各舰保持最高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但若遭遇攻击,允许自由反击!”
舰队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巨鲨,小心翼翼地在灰雾与暗礁间穿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甲板上的士兵紧握武器,炮手的手指虚按在发射钮上,法阵维持师额头见汗,全力输出灵力稳定护盾。
又前行了约一个时辰,灰雾愈发浓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只能依靠灵能雷达和声呐法阵勉强辨明方向和障碍。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东西:巨大的、仿佛某种生物骨骼的惨白礁石;漂浮着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诡异水母状生物;甚至有一次,雷达上闪过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从舰队下方数百丈深处缓缓滑过,带来的水压变化让整个舰队都轻微摇晃了一下,那阴影却并未发起攻击,只是投来一道冰冷、漠然、充满食欲的意念扫过,让所有感知到的修士都一阵头皮发麻,神魂刺痛。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陈望的声音通过传讯法阵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其生命层次……恐怕远超元婴!”
“不知道,但最好别惹它。”林炽声音凝重,“继续前进,不要停,也不要做出任何挑衅动作。”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中,前方的灰雾,突然……变淡了。
不,不是变淡,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推开。舰队仿佛穿透了一层厚重的帷幕,眼前豁然开朗!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指挥台上所有人,包括身经百战的林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前方大约五十里处,原本应该是海天相接的地方,此刻,矗立着一扇……门。
一扇巨大到难以想象、残缺不全、却散发着妖异暗红光芒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门”!
门框仿佛由某种不祥的暗红色晶体构筑,高逾千丈,直插铅灰色的天穹,宽度也超过三百丈。门框上雕刻着无数扭曲、痛苦、挣扎的浮雕,有类人的,有怪物的,有根本无法形容的,它们仿佛还活着,在无声地哀嚎。门扇本身并非实体,而是一片不断旋转、涌动的暗红色漩涡,漩涡中心深邃如渊,隐隐有雷霆与鬼火闪烁,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死亡、衰败、以及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气息。仅仅是远远望着,就让人感到生机在流逝,意志在消沉。
这正是之前“潜蛟”五号探测到的、那扇“门”的投影!亲眼所见,远比影像更加震撼,更加……令人绝望。
而在这扇巨门周围的海域,景象更加骇人。海水不再是暗灰色,而是一种污浊的、仿佛混杂了血浆和尸油的暗红。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骨骸与残骸,有些明显是海洋生物的,有些则像是……某种类人生物的。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露出海面的、黑色嶙峋的岛屿,岛屿上似乎有建筑废墟的轮廓,但都破败不堪,被一层厚厚的、仿佛苔藓又像菌毯的暗红色物质覆盖。
死寂。除了海浪轻轻拍打舰体的声音,和那扇巨门漩涡缓缓旋转的低沉嗡鸣,这片广阔的海域,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仿佛一切生命都已灭绝。
然而,林炽的灵觉却在疯狂报警。他感觉到,在那片死寂的暗红海水下,在那几座黑色岛屿的阴影中,在那扇巨门的背后……有无数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正冰冷地注视着他们这支闯入的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