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出的风头!“汐月乐园”开张那天有多热闹,多风光,今天在这金銮殿上,我就得把这风光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还得搭上几口老血!
紫宸殿。这地方我真是来一次怕一次。每次来,都感觉头顶上那雕着五爪金龙的穹顶,随时会塌下来把我压成肉泥。今天这感觉尤其强烈。空气粘稠得像是能拧出水,不,是能拧出血腥味。两边站着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可那眼神余光扫过来,冷的,热的,幸灾乐祸的,兔死狐悲的……什么样的都有。
我跪在冰凉的、能照出人影的金砖地上,位置是殿心,标准的“风暴眼”。身上这套为了上朝特意换的、仅次于郡主朝服的浅绯色宫装,此刻感觉重若千斤,勒得我喘不过气。我能感觉到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流,冰冰凉。
皇帝高高坐在龙椅上,明黄色的身影在有些昏暗的大殿里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太子侍立在御阶下左侧,微垂着眼,手里捏着玉笏,指节有些发白。三皇子站在另一侧,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开了今日血腥序幕的幕布。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了,是那个总跟我过不去的刘侍郎。这老东西今天像是打了鸡血,出列时脚步都带着风,声音洪亮得能震下梁上的灰:
“臣,有本启奏!臣要弹劾逍遥郡主慕容汐四大罪!”
来了!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其一,聚敛无度,富可敌国,动摇国本!” 刘侍郎昂着头,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御阶上,“慕容氏以一女子之身,坐拥落霞山方圆百十里封邑,粮田近百万亩,岁入粮赋以千万斤计!更兼有琉璃、水泥、新式织机等所谓‘奇技’工坊无数,日进斗金!其家资之厚,岁入之丰,恐已不逊于一方藩王!陛下,国之赋税,民之膏血。慕容汐以一己之私,敛天下之财,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此乃动摇国本之第一大罪!”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粮田百万亩?那是系统给的种子加上科学种田的成果!工坊日进斗金?那是我带着工匠没日没夜琢磨、试验,用血汗换来的!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聚敛无度”、“动摇国本”?
“其二,擅兴奇技,惑乱民心,有伤教化!” 刘侍郎的声音更加激昂,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子上,“慕容汐不守闺训,不事女红,整日钻研些奇技淫巧!什么琉璃宫殿、水力奇观、幽冥鬼洞!耗费巨万,穷奢极欲!更以此等‘新奇’之物,蛊惑百姓,令其舍本逐末,不再安心农耕,专好逸乐!长幼无序,男女混杂于其所谓‘乐园’之中,礼法何存?教化何存?此女所为,实乃败坏风气,惑乱民心之妖行!此乃其二大罪!”
我听得气血上涌。乐园开业那天,多少百姓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些新奇玩意儿让他们开了眼界,吃了零嘴,怎么就成了“蛊惑”、“败坏风气”?合着老百姓就该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笑一下都是罪过?
“其三,交通边将,其心叵测!” 刘侍郎话锋一转,直指最敏感处,“慕容汐以北疆筑城为名,行结交边将之实!镇北军副将王勇,多次在公开场合为慕容汐张目,称其‘有功于边塞’,其麾下军士亦多用慕容汐所献之兵器、伤药。边军乃国之干城,岂容一女子插手其间,收买人心?慕容汐与边将过从甚密,书信往来频繁,其所图为何?臣不得不疑!此乃心怀叵测之第三大罪!”
王勇……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是要把王勇也拖下水?是要断我在军方那点可怜的香火情?
“其四,暗蓄甲兵,图谋不轨!” 刘侍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惊天阴谋的颤栗,“据臣多方查访,慕容汐于其封邑及落霞山各处,以护卫庄院、押运货物为名,蓄养精壮私兵不下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远超寻常庄丁护院之制!更有传闻,其工坊能打造强弓劲弩,锋锐甲胄!陛下,我朝祖制,亲王护卫尚有定数,她一介郡主,何须如此众多虎狼之士?打造军械,意欲何为?此非图谋不轨,而何?此乃第四大罪,亦是十恶不赦之大罪!”
“砰!” 一声闷响,是刘侍郎说完后,重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悲怆:“陛下!慕容汐四大罪状,条条确凿,罪证如山!其富可敌国,则国库空;其术惑众,则民心乱;其交边将,则军心危;其蓄私兵,则社稷倾!此女不除,国无宁日!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慕容汐所有产业,收缴其一切‘妖术’器物图纸,将其本人及其党羽下狱论罪,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他话音落下,又有七八个御史言官出列,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严惩慕容汐!”
“臣附议!”
“慕容汐罪大恶极,请陛下圣裁!”
呼啦啦,又有十几个官员跪了下来,有些是刘侍郎一党的,有些是平日就看我不顺眼的守旧派,还有些是墙头草,见风使舵。
大殿里,跪倒了一片。只剩下太子、三皇子、少数几位重臣,以及……武将行列里,以李老将军为首的几人还站着。李老将军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巴响,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爆发。
我孤零零地跪在风暴中心,感觉无数道目光像淬了毒的箭,从四面八方射来,要把我扎成刺猬。恐惧?不,恐惧已经过去了。现在充斥我心里的,是冰冷的愤怒,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豁出去的平静。
富可敌国?是,老子是有钱有粮,但那是我凭本事挣的,没偷没抢!奇技淫巧?没有这些“奇技”,北疆棱堡怎么起来的?边军伤药哪来的?惑乱民心?百姓笑了就是罪过?交通边将?没有王勇他们用命守边,你们这些老东西能在京城高谈阔论?暗蓄甲兵图谋不轨?没有那些护卫,老子早他妈被你们派来的“山匪”、“流寇”剁成肉酱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这是要把我彻底钉死,不仅要我的钱,我的技术,还要我的命,连跟我沾边的人都不放过!
我微微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他依旧沉默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惊讶,仿佛下面这场针对我的、声势浩大的弹劾,只是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他在等,等我的反应,等太子、等李老将军的反应,也在等……这场风暴最终会刮向何方。
太子陈景宸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与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一触,又抿紧了,只是握着玉笏的手更紧了,指节白得吓人。他在犹豫,在权衡。替我说话,可能会引火烧身,被扣上“勾结”的帽子。不说话,我这个“可能有用”的棋子,今天就可能被吃掉。
三皇子嘴角那丝冷笑更明显了,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李老将军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放屁!通通放屁!刘成庸!你个老匹夫!血口喷人!慕容郡主于国于民,是有大功的!北疆棱堡,固若金汤,让北魏崽子不敢南窥,这是不是功?捐输军粮数亿斤,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救了无数边军和灾民性命,这是不是功?她那些工坊产出,缴纳的税银,比你们这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多出十倍百倍!怎么,百姓日子好过点,你们就浑身不自在?见不得人好?至于私兵、军械,更是无稽之谈!落霞山封邑广阔,流民汇聚,没有足够护卫,如何保境安民?打造些农具、修缮器械,就是打造军械了?照你这么说,铁匠铺都该封了!”
刘侍郎立刻反唇相讥:“李将军!你口口声声为慕容汐辩护,莫非也收了她什么好处?还是说,你麾下将士,也用着她的‘好处’,所以替她说话?边将结交朝臣,本就是大忌!李将军,你要自重!”
“你!” 李老将军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眼看就要破口大骂。
“李将军,刘侍郎,朝堂之上,注意仪态。”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慕容汐,”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刘爱卿等人所奏,条条款款,你可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有嘲弄,有怜悯,有紧张,有幸灾乐祸。
来了。决定生死的时刻。
我没有立刻喊冤,也没有痛哭流涕。我知道,那些都没用。在这种场合,眼泪和辩解是最无力的。我需要的是破局,是在这看似必死的“死地”中,找出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