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皇帝的“磨”与“刀”

队伍是分三拨走的,走得那叫一个“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可能就回不来了”的悲壮感。沈观澜带着几个精干文书、一队老农和工匠,悄没声地先奔了陈县。唐予安那骚包,搞了个商队阵仗,拉着几大车据说“东南紧俏”的京城特产(我怀疑一半是他自己的货),摇着金算盘,在“劝业巡察司”某位官员“和蔼”的目送下,浩浩荡荡往泉州去了。我和林炽、萧绝,带着一支规模最大的队伍,装着满当当的粮食、农具、工匠家什,还有一车车的水泥、铁料,在朝廷特使(兼监军)的陪同下,顶着深秋的寒风,往北疆定北城挪。

为啥说挪?因为走得慢啊!朝廷派的那个特使,姓胡,长得也像个狐狸,细长眼,三缕须,见人三分笑,说话滴水不漏。官不大,从五品,挂着“劝业巡察司北疆分理”的头衔,一路上对我们那是关怀备至,嘘寒问暖,恨不得连我一天上几趟茅厕都问清楚。美其名曰“协调地方,保障试点顺利”,实际上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看什么都像在记账。

这还不算,刚出京畿地界,第一道“嘉奖”圣旨就追着屁股来了。传旨太监骑快马赶上我们,当众宣读,抑扬顿挫,大意是:逍遥郡主慕容汐,公忠体国,勇于任事,献技于朝,捐资办学,实乃勋贵之楷模,朕心甚慰,特赐锦缎百匹,玉如意一对,以资鼓励。望尔于北疆克勤克勉,早建殊功,不负朕望云云。

我跪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心里冷笑连连。锦缎?玉如意?顶个屁用!老子要的是实打实的政策支持,是少点掣肘,是钱粮人手!给这点虚头巴脑的玩意儿,糊弄鬼呢?还“公忠体国”?是提醒我老实点,别忘了谁是君谁是臣吧?

接完旨,谢完恩,打发走太监,我拿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感觉比烧火棍还烫手。林炽凑过来,低声道:“郡主,这皇帝老儿……唱的哪出?又让咱们干活,又给这点甜枣?”

我还没说话,旁边那位胡特使就笑眯眯地接口了:“林护卫此言差矣。陛下天恩浩荡,对郡主寄予厚望,此等荣宠,非同一般啊。这锦缎可是江南贡品,这玉如意更是内造珍玩,寻常公侯之家,等闲也难得赏赐呢。” 他搓着手,眼睛眯成缝,“郡主,您看这旨意,是随身带着,还是下官先替您收着,到了定北城,再行供奉?”

供奉你个头!我心里骂了一句,脸上还得挤出笑:“有劳胡大人提醒,此乃陛下恩赏,自当随身携带,时时感念天恩。” 呸,感念个屁,这是紧箍咒,得天天看着,提醒自己脑袋上悬着刀呢。

胡特使笑容不变,连声称是,又说了些“陛下对试点极为重视”、“太子殿下也时常问起”之类的车轱辘话,才踱着方步走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 林炽等他走远,啐了一口。

萧绝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车队周围的护卫布置,眼神锐利地扫过不远处几个探头探脑、自称是“地方派来护送”的兵丁。那些兵丁,站没站相,眼神飘忽,说是护送,更像是监视。

我摆摆手,示意林炽慎言。这才哪到哪儿,刚出京城,皇帝的“关怀”就如此无微不至,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果然,还没走到河北地界,第二道旨意又来了。这次不是嘉奖,是“调令”。

还是那个狐狸胡特使,拿着盖了吏部大印和“劝业巡察司”关防的公文,一脸“恭喜恭喜”的表情,找到了正在路边茶棚歇脚的我,还有恰好通过驿站收到公文的沈观澜、唐予安(的信使)。

“郡主,沈先生,唐大掌柜,” 胡特使笑得更真诚了,“天大的喜事啊!陛下和朝廷,深感劝业之事,千头万绪,需得力干才专司其职。吏部已有明发,特授沈观澜沈先生为正七品‘豫州劝业使’,专司陈县及周边劝业试点事宜,归豫州布政使司节制,同时向巡察司述职。授唐予安唐大掌柜为正七品‘泉州劝业副使’,协理泉州劝业事,兼领市舶司相关协调职务,归泉州府衙及巡察司双重节制。”

他顿了顿,看向我,笑容加深:“至于郡主您,陛下特旨,您在定北城试点期间,可便宜行事,总领北疆三州劝业相关事务,秩同五品,见官高半级,以便协调边军事务。此乃莫大恩典,足见陛下对郡主信赖有加啊!”

我听着,脸上还得保持感激涕零的微笑,心里却像是数九寒天被浇了一桶冰水,透心凉。

高,实在是高!皇帝这手“调虎离山”外加“掺沙子”,玩得那叫一个溜!

给沈观澜和唐予安封官,正七品,不大不小,听着是提拔重用,让他们从我的“私人家臣”、“商行掌柜”,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有了官身,就有了朝廷的俸禄,有了官场的规矩,有了上下的隶属。他们以后做事,是听我这个旧主的,还是听朝廷的?是首先考虑试点的成败,还是考虑自己的官声和上司的脸色?

这就像是在我和他们之间,硬生生楔进了一根名为“朝廷法度”的钉子。沈观澜去陈县,要受豫州布政使司节制,那里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会不会用官场规矩压他?唐予安在泉州,要归泉州府衙管,那些地头蛇和市舶司的官员,会不会趁机拿捏他,分他的权,夺他的利?

而我呢?给我一个“秩同五品”、“便宜行事”、“总领北疆三州劝业事务”的虚衔,听着威风,见官大一级。可北疆是什么地方?军镇!是李老将军和边军说了算的地方!我这个“劝业协理”,在真正的实权将领面前,算个屁?还“以便协调边军事务”,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让我去跟边军抢资源、争话语权!协调好了,是边军给面子;协调不好,就是我慕容汐无能,破坏边关和睦。

这哪里是恩典,这分明是软刀子割肉!先把我的左膀右臂名正言顺地调开,给他们套上官场的枷锁,让他们身不由己。再把我放到边军地盘这个是非窝里,让我进退两难。皇帝稳坐钓鱼台,看着我们三方各自挣扎,互相牵制,他则通过“劝业巡察司”这个总遥控,牢牢掌握着局面。

沈观澜和唐予安那边很快有了回信。沈观澜的信很简洁,只有一句话:“皇命难违,观澜自当恪尽职守,以报君恩,亦不负郡主所托。” 我几乎能想象他写下这句话时,脸上那抹惯常的、略带讥诮的平静。他看懂了,但他没办法。皇命就是皇命,在没撕破脸之前,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唐予安的信就直白多了,通过加密渠道送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牙疼的味道:“东家(他私下还这么叫我),这鸟官当得真他妈憋屈!泉州府那帮孙子,见面就跟我打官腔,说什么市舶司有市舶司的规矩,劝业劝业,不能坏了海贸的章程。我他娘想用咱们的船队运点便宜铁料过来,都得层层报批,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这七品官服穿着,比当年蹲大牢的号服还难受!东家,咱们这试点,还没开始,就浑身是绳子啊!”

我看得心头火起,又无可奈何。这就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给你官做,给你名分,也给你套上镣铐。你能拒绝吗?不能。拒绝就是抗旨,立刻就能办了你。接受,就得在框框里挣扎。

这还没完。

我们一行人,拖着庞大的车队,好不容易快走到北疆地界,第三道、第四道旨意又接踵而至,还他妈是加急!

一道是以“北疆苦寒,边军戍边辛苦”为名,要求沿途州府,以及我慕容汐的封邑、商行,“体恤王事”,向定北城守军“捐输”一批过冬的棉衣、粮草,要求“平价供应,不得延误”。平价?这年头棉花、粮食什么价?平价供应,老子亏到姥姥家!而且指名道姓要我的产业“带头”,这分明是拿我当冤大头,还要我做出表率,逼着其他商人也不得不跟着“捐”。

另一道更绝,说是南方某地水患,灾民嗷嗷待哺,朝廷府库空虚,特命“劝业基金”“慷慨解囊”,先行拨付白银二十万两,粮食五万石,以解燃眉之急,事后再从赋税中“酌情抵偿”。去你妈的酌情抵偿!二十万两!五万石粮!这几乎是基金能动用流动资金的一大半!我刚把摊子铺开,三处试点处处要钱,这简直是要抽我的底血!还美其名曰“为国纾难”,我要是敢说个不字,立刻就是“为富不仁”、“罔顾黎民”的大帽子扣下来。

胡特使宣读完这两道旨意,还假惺惺地安慰我:“郡主深明大义,急公好义,陛下和朝廷都是知道的。这也是为郡主和试点积攒功德名声嘛。北疆军民、南方灾民,都会感念郡主恩德的。”

我感念你奶奶个腿!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哪里是积攒功德,这分明是“经济抽梯”,要一点点耗干我的血,让我没钱没人,看我还怎么扑腾!偏偏这理由冠冕堂皇,让你反驳都没法反驳。边军要冬衣粮草,你能不给?灾民要救命钱粮,你能不捐?不给不捐,不用皇帝动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刘侍郎那帮人立刻就能再写一百封弹劾奏章。

我算是彻底明白了。皇帝给我画的这个“试点”大饼,看着香,里面全是钩子。给我舞台,是为了让我更显眼,更好监控。给我名分,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拆分、架空我的团队。给我任务,是为了理直气壮地消耗我的财力物力。

我就好像一只被放进透明玻璃箱里的猴子,皇帝,还有朝廷里那些大大小小的看客,就围着箱子,看我上蹿下跳,表演各种“劝业”的把戏。他们给我扔点香蕉皮(虚名),又时不时抽掉几块我垫脚的砖(财力、人力),看我什么时候摔跤,什么时候出丑。等我精疲力尽,或者稍有行差踏错,他们就会一拥而上……

“养猪杀猪。” 我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我现在就是那头被圈养起来的猪,皇帝给我划了块地(试点),给我点残羹剩饭(虚衔),让我拼命长膘(做出成绩),同时也磨好了刀(巡察司、调令、摊派),就等养肥了,或者他觉得需要的时候,一刀下来……

“郡主,这两道旨意,如何回复?还有,捐输的钱粮,从何处调拨?” 胡特使笑眯眯地问,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压下心头的翻腾,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体恤边军,怜悯灾民,此乃仁政。慕容汐虽力薄,亦当尽心。请胡大人回复朝廷,捐输之事,我这就传信回去,让封邑和商行尽力筹措,尽快发运。只是……” 我叹了口气,露出为难之色,“北疆试点,百废待兴,处处需钱。这‘劝业基金’一下子抽调如此巨款,恐难以为继,还望朝廷体谅,后续若能尽快拨还,或能减免些税赋,试点方能持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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