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慕容汐,现在严重怀疑自己不是什么穿越女主,而是个专门给封建主义这艘破船当免费血包的超级大冤种。真的,人家穿越要么宫斗宅斗,要么修仙问道,最不济也能谈个恋爱虐个渣。我呢?我他妈像个被绑在献祭台上的羔羊,眼睁睁看着朝廷这只巨型蚊子,用各种镶着金边、盖着玉玺的吸管,插进我的血管里,还美其名曰“为国捐输”、“体恤大局”。
去他妈的捐输!去他妈的大局!
“郡主……您看看这个吧。” 沈观澜老爷子颤巍巍地把最后一本账簿摊在我面前的时候,那脸色,比死了三天还白。不是夸张,是真的面无人色,嘴唇都在抖,手里那本厚厚的、用廉价麻纸装订的账册,重得好像捧着一座山。
我接过账册,就着定北这破地方昏黄如豆的油灯,眯着眼看去。上面是老爷子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小楷,记录着落霞山庄最近三个月的“流出”明细。不看不知道,一看我他妈差点一口老血喷在账本上,直接给这破船提前上演“血溅五步”。
“正月十五,奉旨‘平籴’军粮,调走新收冬麦、豆料合计十二万石。备注:按市价八折结算,款项……未至。” 我念出声,声音有点飘。
“二月初三,内务府‘采办’工坊新炼精钢三千斤,言为陛下寿诞打造祥瑞器物及边镇农具。备注:仅付市价六成,称‘内帑紧张,余款后补’。后补无期。”
“二月二十,兵部行文,‘征调’新式加厚御寒棉衣五千套,供应北疆戍卒。备注:分期给付,首付三成。余款……暂无下文。”
“三月初一,户部遣员,‘借调’劝业司专项备荒及工坊流动资金白银二十万两。理由:河工银短缺,恐生民变。立借据一张,上书‘俟国用稍纾即还’。盖章:户部清吏司。”
……
一条条,一列列,触目惊心。粮、钢、衣、钱,只要是落霞山庄和劝业司名下还能挤出点油水的东西,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不同的衙门,拿着不同的文书,用着不同的、听起来都他妈无比正当的理由,来“调”,来“借”,来“采办”,来“平籴”。
三个月下来,累计结果那栏,沈观澜用朱笔哆哆嗦嗦地写着:存粮消耗六成三,工坊产能被占用近五成,流动资金……已枯竭至警戒线以下。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注释:“若非唐掌柜泉州方面尚有微利汇入周转,工坊工匠、垦荒流民薪米已无着落。”
我合上账本,没说话。手指划过粗糙的纸面,那感觉不像摸纸,像摸一块块冰冷的、从我身上剜下来的肉。
屋子里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哔剥”声,还有窗外北风永无止境的呜咽。
“郡主……” 沈观澜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信仰崩塌的绝望,“这……这不是明抢,这、这比明抢还狠啊!明抢好歹还落个强盗名声,他们这是……这是用钝刀子割肉!每一刀都名正言顺,每一刀都让你有苦说不出!军粮,是为了戍边将士,你能不给?精钢,是为了打造农具(呸!谁不知道多半进了将作监或者哪位王爷的私库!),你能不献?棉衣,是为了体恤边军,你能不捐?借款,是为了赈济灾民,你能不借?我们若敢有半句怨言,一顶‘不顾大局’、‘不忠不义’的帽子扣下来,咱们之前所有的辛苦,立刻化为乌有,还要成为千古罪人!可若是给了……咱们这摊子,就得活活被抽干血,等死啊!”
老爷子说着,眼圈通红,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是个老秀才,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了一辈子“君父天恩”、“朝廷体统”。如今这“体统”用最文明、最合法的方式,要把他和慕容汐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点基业吸干榨净,这种幻灭感,比被人当街抢了钱袋更痛彻心扉。
我看着他那张瞬间老了十岁的脸,心里堵的那口血,反而慢慢沉下去了,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我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先生,”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您看这像什么?”
沈观澜茫然地看着我,不懂我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我拿起那本沉重的账册,轻轻拍了拍:“这像不像……太医院给那些病入膏肓的贵人老爷们用的‘放血疗法’?病人发热,太医说体内有邪热,得放血。拿把小银刀,在胳膊上拉个口子,看着鲜红的血一滴滴流进铜盆里。血放出来了,邪热散没散不知道,人倒是差不多快凉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那冰冷的、带着尘沙味道的风吹在我滚烫的脸上。“朝廷现在对我们做的,就是最标准、最经典的‘制度性放血’。他们不用刀,用的是圣旨,是律例,是公文,是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大义名分’。用这些玩意儿做吸管,插进我们这些刚刚有点起色、有点血色的‘新肉’里,美其名曰‘均衡’、‘调济’、‘为国分忧’。把我们的血,抽去补他们那个千疮百孔、到处漏风的破身子。我们的血快被抽干了,他们大概还会嫌我们血量不足,不够忠诚。”
沈观澜呆呆地听着,脸上的绝望慢慢变成一种更深沉的悲凉。“那……郡主,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等着被抽干等死吗?”
“等死?” 我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油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挣扎的巨兽。“不,沈先生,等死不是我的风格。他们想抽血,可以。但我们得做两件事。”
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拿个本子,把他们每次抽了多少,用什么理由抽的,谁经的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下来。一滴血,一粒米,一文钱,都记下。这不是账,这是他们用‘合法’外衣包裹的掠夺罪证!”
“第二,”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我们得让那些抽血的人,时不时地、‘不经意’地知道,他们插着的这根血管,快瘪了,快没血了,再抽,管子那头就连着的这颗小心脏,就要停跳了。让他们也掂量掂量,是把我们一次性抽干,杀鸡取卵,还是留着我们,细水长流,顺便还能时不时下个蛋。”
沈观澜似懂非懂,但眼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郡主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咱们不当闷声吃亏的老黄牛了。” 我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那本账册,“他们要玩‘合法掠夺’,咱们就陪他们玩‘合法诉苦’,‘技术性拖延’,‘数据化对抗’。看谁玩得过谁!”
这边刚跟沈老爷子统一了思想,定北工坊的王大锤就红着眼眶冲进了我的临时衙署。这汉子是铁匠出身,一手打铁手艺在定北是头一份,性子也跟铁砧似的,又硬又直。可这会儿,这铁打的汉子,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郡主!您得给咱们做主啊!” 王大锤拳头攥得嘎嘣响,“工部那群狗娘养的……又来了!把咱们刚调试成功、正准备小批量试产的复合曲辕犁,连图纸带样品,全拉走了!整整十架啊!说是要‘推广农政’,‘惠及万民’!放他娘的狗臭屁!”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犁是裴先生带着咱们,试验了上百次,改了几十版才弄出来的宝贝!省力,深耕,碎土匀!咱们自己垦荒的流民都眼巴巴等着用呢!他们倒好,嘴巴一张一合,全拉走了!拉走也就罢了,您猜怎么着?”
王大锤眼睛瞪得溜圆,像要喷火:“我刚托人打听了!那十架犁,根本没去什么农政司推广!转头就被工部一个姓钱的郎中,私下倒腾给了他老家一个姓孙的大地主!那孙地主找工匠照着样子仿了,现在正高价往外卖呢!一架犁,卖咱们成本价的三倍!还打着‘工部新式农具’的名头!咱们累死累活,又是琢磨又是试验,全给这帮狗官做了嫁衣裳,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咱们自己人,倒用不上!”
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很好。这已经不止是抽血了,这是连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都要挖走,拿去给别人卖钱!
还没等我安抚好王大锤,泉州那边唐予安的加密密信,通过特殊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我手上。唐掌柜一向稳重,措辞讲究,可这封信里,字里行间也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和寒气。
“东家钧鉴:泉州事有变。市舶司新任提举,昨日突颁新令,曰‘劝业新政,得沐皇恩,享朝廷新技术之利,商货行销中外,获利颇丰。为显忠君体国之心,特加征‘劝业助饷捐’,凡挂劝业司、落霞山庄名号之货殖出入,除常例税外,另加征值百抽五之特别捐输’……”
值百抽五!还他妈是额外的!我眼前一黑。
唐予安的信继续写着:“……属下多方打探,此令看似突兀,实则早有风声。新任提举,乃户部刘侍郎(就是之前想强娶郡主那位刘侍郎的族弟)之门生。其人所图,恐非区区捐税。更有人暗中递话,言道‘若肯岁有常例孝敬,此捐或可‘酌减’,乃至‘名存实无’。其勒索之态,昭然若揭。粗略估算,仅此一项,本月利润已去四成有余。长此以往,泉州据点恐难维系。请东家速示下,是否打点?如何打点?打点至何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