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慕容汐,劝业司主事,定北城流民再就业总指导,妇女儿童保护者(自封的),现在正面临执教生涯最大危机——我辛辛苦苦教的算术格物新式记账法没把学生教明白,倒是先培养出几个“封建时代浪漫主义爱好者”?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我在劝业学堂上大课。这课是新增的,叫《劝业三问》研讨,说白了就是把我那点不成熟的想法拿出来,跟这些半大孩子、还有部分识字的工匠、农户聊聊,听听他们怎么看。我想着,兼听则明嘛,闭门造车要不得。
结果,车没造出来,差点给自己造出个心肌梗塞。
当时我正讲到“三问”里关于“制度、技术与民心”的关联,说到历代变法成败,难免提了几句汉唐。好嘛,这一提,捅了马蜂窝了。
举手的是个半大小子,叫王珩,今年十七,泉州来的,家里是做海商生意的,在咱们这群学生里,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人聪明,学东西快,就是有时候想法吧,有点……过于“浪漫”。
“先生,”王珩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对遥远时代不切实际的憧憬,“学生近日读了些杂书,有些疑惑。书中说汉唐盛世,那是万国来朝,八方宾服。长安城里胡商云集,西市繁华,东市喧嚷;大明宫里,圣主贤臣,开创太平。文人墨客,可以‘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世家大族,诗礼传家,簪缨不绝,何等风流潇洒!再看如今咱们陈国,唉……”
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眉头微蹙,还真有几分忧国忧民的架势:“北有魏虏虎视眈眈,朝中……咳咳,总之不太平。各地民生也多艰。学生有时忍不住想,若真能穿越时光,回到那样的太平盛世,做个文人,或是在那样的家族中,似乎……也不错?总比如今这般,处处掣肘,寸步难行要强吧?”
他这话一出口,学堂里“嗡”的一声就有点乱了。
坐在前排几个穿着体面些的,家里要么是小吏,要么是城里殷实商户子弟,互相交换着眼色,有的轻轻点头,显然对王珩这“盛世幻想”有点共鸣。是啊,谁不向往那传说中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大气象呢?做个李白,斗酒诗百篇,皇帝老儿都欣赏,多潇洒!就算做不了李白,做个王维,做个杜甫(虽然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杜甫后半生多惨),在盛世里写写诗,交交朋友,似乎也比在这兵荒马乱、前途未卜的陈国当下要强?
但另一边,那些从流民里挑出来、手脚粗大、面色黝黑的工匠学徒,脸上就露出茫然和困惑。盛世?什么盛世?他们只知道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才跟着爹娘逃荒到这里。盛世里有他们一口饱饭吃吗?
更角落里,一个叫李石头的半大孩子,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他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服里。他是佃户的儿子,家里租了刘老爷家二十亩地,去年豆子丰收,结果租子也跟着涨了,他爹娘愁得整宿睡不着。盛世?盛世里老爷就不涨租子了吗?
我把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股火啊,蹭蹭往上冒,又硬生生被我按了下去。不能发火,不能发火,这是教学事故,得引导,得讲道理。慕容汐,你可是受过现代高等教育(虽然穿越了)的文明人,不能跟个十七岁的历史小白(还是你学生)一般见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微笑,虽然我怀疑那笑容可能有点扭曲。
“王珩啊,”我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你这个想法,很有趣。读史能生发感想,是好事。不过呢,老师有个小问题想问问你。”
王珩挺了挺胸,大概觉得自己的“高见”引起了先生重视,有点小得意:“先生请问。”
“你刚才说,想回到汉唐那样的盛世,”我慢悠悠地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他脸上,“那老师想问问你,你想象中的‘回去’,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呢?”
王珩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给他数:“你是想当那个坐在大明宫里,接受万国使臣朝拜的天可汗,唐太宗陛下?还是想当那个在曲江宴上饮酒赋诗,让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磨墨,最后被皇帝‘赐金放还’的李白李太白?或者,是想投胎到那‘旧时王谢堂前燕’里的王家、谢家,做个诗礼传家、钟鸣鼎食、连皇帝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世家公子?”
王珩被我问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大概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回去,理所当然就是那些风光人物中的一员吧?谁穿越回去当平民啊?
我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目光转向那些沉默的工匠学徒,转向把头快埋进膝盖里的李石头,声音也沉了下来。
“还是说,”我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安静的课堂上,“你想当的,是玄武门事变时,那些不明不白就死在乱军之中的普通守城兵卒?是渭水河畔,那些为世家大族的夜宴运送美酒佳肴,却连宴会场边都靠不近,只能在寒风中跺脚取暖的脚夫、杂役?是范阳卢氏、清河崔氏那连绵万亩的庄园外,那些因为交不起租子,或者仅仅因为冲撞了贵人车驾,就被管事家丁鞭打至死,尸体像野狗一样被扔到乱葬岗的,佃户之子?”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学堂里,清晰得可怕。
那几个刚才还暗自点头的小吏、富商子弟,脸色慢慢变了。工匠学徒们抬起了头,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李石头也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只耳朵,听着。
王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慢慢变得有些苍白。他嗫嚅着:“先生……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史书上,不会写这些……”
“史书上当然不会写这些!”我截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重了,“史书是胜利者写的,是文人写的。他们写‘万国来朝’,不会写为了这次朝拜,沿途州县要征发多少民夫,累死多少牲口,加收多少赋税。他们写‘诗酒风流’,不会写李白喝的那些美酒,是四川百姓血汗酿的贡酒;杜甫笔下‘朱门酒肉臭’,那酒肉是从何而来?他们写‘世家风流’,更不会写他们脚下踩着多少佃户的血泪,他们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绢帛,浸透着多少‘泥腿子’终年无休的辛劳!”
我走到王珩面前,看着这个还有些稚嫩的少年:“王珩,你读史,看到的是长安城的繁华,是大明宫的气派,是李白的不羁,是世家子弟的宴饮唱和。这没错,那些确实是历史的一部分,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光彩。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光彩是用什么点燃的?照耀的又是谁?而那些在光彩照不到的阴影里,沉默的大多数,他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你想‘回去’,你想做那光彩的一部分,还是想做那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柴薪?”
王珩彻底说不出话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没再逼他,转向所有学生,声音缓和了些,但更郑重:“读史,最怕的就是只看到自己想看的,只代入自己向往的。把自己想象成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觉得那个时代浪漫美好。可历史不是戏台,你无法选择自己的角色。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你投胎过去,不是李白,不是王维,不是世家子,而是玄武门的兵,渭水河的夫,卢家庄的佃户。甚至,可能连人都不是,是乱世路边的一具饿殍,是边关城外的一捧黄土。”
“向往一个自己百分之九十九会沦为代价的时代,这不是浪漫,”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对历史的无知,也是对自己的残忍。”
那晚的课,后半段气氛有些沉闷。下课后,学生们鱼贯而出,大多沉默着,似乎在消化我刚才那些“煞风景”的话。王珩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
等其他人都走光了,他才挪到我面前,脸上还带着不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幻想后的羞恼和困惑。
“先生,”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直视我,“这里没别人,学生说句大不敬的心里话。就算……就算回去不是当皇帝,不是当李白,以我王家的家业,我父亲的能耐,回到汉唐,难道就不能搏出一番天地?我家有船队,有银号,有人脉,在哪里不能成为一方豪强?就说现在,在陈国,我父亲不也是靠着年年给刺史、给市舶使、还有京城里的大人们‘上供’,打点关系,才把生意做得安稳?若真在您说的‘清明盛世’,规矩更严些,但只要能打通关节,以我王家的财力,说不定还能捐个官身,光宗耀祖,岂不比现在这样,永远被归为‘商贾末流’,处处看人脸色要强上百倍?”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些泥腿子,那些佃户,他们当然怕回去,他们回去还是最底层,自然觉得现在好。可我们这样的人,回去说不定真能混得更好!至少,有机会做人上人!”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思维逻辑其实很清晰,很有代表性。他看到了他父亲,一个成功的商人,在当下规则里如何生存——用钱开路,结交权贵。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套规则放之四海而皆准,放之古今皆可行。回到古代,他王家有资本,有“智慧”(他以为的现代智慧),自然能如鱼得水,甚至更上一层楼,摆脱“商贾”的卑贱身份,跻身“人上人”的行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