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慕容汐,定北城首席梦想粉碎机兼职社会改造实验员,最近感觉自己快要精分了。
白天,我站在劝业学堂那块破黑板前面,对着底下那些或天真、或迷茫、或愤世嫉俗的脸,口若悬河,唾沫横飞。我告诉他们,封建幻想都是泡沫,侠客梦是自杀,王爷梦是弑亲,富商梦是喂狼,咱们要脚踏实地,做旧机器里的新零件,一点一点,蚂蚁搬家,燕子衔泥,从内部改造这个操蛋的世界。
我讲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那叫一个理想主义光芒万丈。王珩那小子眼睛都听直了,李石头攥着炭笔的手都在发抖,连最油滑的工匠学徒都放下了抠鼻孔的手指头。
我感觉自己像个先知,像个导师,像黑暗里唯一举着火把的傻子。
然后晚上,我回到我那间郡主规格、但摆设比县令书房还寒碜的屋里,吹灭蜡烛,把脸埋进手臂。
开始笑。
不是那种“啊我今天又拯救了世界”的欣慰笑,是那种“我他妈在干什么我真是个绝世大傻逼”的,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眼泪狂飙,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的,癫狂大笑。
笑了足足一盏茶功夫,我抬起头,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对着空气——准确说,是对着脑子里那个时不时冒出来泼冷水的玩意儿——说:“系统,我刚才上课那德行,是不是特别……道貌岸然?特别像那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鸡汤大师?”
系统那平板的电子音居然沉默了两秒,才冒出来:【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肾上腺素水平升高,建议进行深呼吸。需要提供古代版镇静安神汤配方吗?内含朱砂、磁石、黄连,味道保证让你忘了烦恼——因为可能会毒死。】
“滚蛋!”我笑骂一句,走到铜盆边,舀起冰冷的井水,狠狠拍在自己脸上。
水很凉,激得我一哆嗦。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张脸。皮肤是养尊处优的郡主皮肤,细腻,苍白。眉毛是精心修剪过的远山眉,眼睛是标准的杏眼,嘴唇不点而朱。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却跟这张脸格格不入——那是一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疲惫、焦虑、自我怀疑,还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讽刺。
“我他妈就是个最大的笑话。”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用回了最顺口、最粗鲁的家乡话,反正这里没人听得懂。“我在这儿一本正经地教别人别做梦,要务实,要做‘零件’。可我自己呢?”
我指着镜子,手指差点戳到冰凉的镜面:“我他妈自己就是最大的梦幻泡影!最大的封建余孽幻想家!”
“我幻想用合作社对抗土地兼并?哈!”我嗤笑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有点瘆人。“上个月,王家村,就那三家最先跟着我们干,签了新式租契的佃户,差点全家上吊!为什么?他们那地主,姓周的那个老王八蛋,直接派人把他们的水渠给填了!说他们‘私垦荒地,破坏风水’!要加收五倍租子当赔偿!五倍!卖了他们也拿不出!”
“我怎么办?我他妈能怎么办?我拎着刀去把周地主砍了?我是郡主,不是土匪!最后,是陆辞昼那狐狸,动用了不知道哪条线上的关系,许了周地主的侄子一个市舶司的肥缺,又让唐予安从泉州调了一批紧俏的南洋香料,低价‘让’给周家,这才勉强把事儿按下去。合作?新零件?在旧机器的齿轮面前,屁都不是!靠的是利益交换,是桌底下的肮脏交易!”
我越说越激动,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
“我幻想用新式织机,让那些女工日子好过点,有点收入,腰杆挺直点?结果呢?织坊刚见着点利润,第一个月分红还没发下去,衙门的税吏就上门了!‘创新税’?我他娘听都没听过!张嘴就要抽三成利!接着,本地那些布商行会的老古董们联名告状,说我们‘坏规矩’,‘扰乱了市’,要官府查封!再然后,地痞流氓来了,要收‘平安钱’,不给就砸机器,打女工!”
“我怎么办?我让林炽带着他那些退伍的兄弟,去跟地痞头子‘讲道理’。讲什么道理?拳头就是道理!林炽打断人家三条肋骨,自己胳膊也挨了一刀。唐予安呢?咬着牙从泉州总号的利润里,硬生生挪出一笔钱,去打点税吏,去‘捐’给行会做‘善事’。公平?规矩?在权力和暴力面前,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那面模糊的铜镜,里面的人影扭曲而陌生。
“还有拓跋弘……”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北魏那个傻小子,热血青年,想改革,想当个贤王。我通过陆辞昼那见不得光的情报网,给他偷偷传过纸条,用我们约定的密码,写了一些更隐蔽、更缓和的建议……结果呢?他被他爹软禁了,差点上吊自杀。那张纸条如果被查出来,哪怕只有一点蛛丝马迹指向我,慕容汐现在会在哪儿?在北魏的诏狱里!体验老虎凳、辣椒水、绣花针扎指甲缝的快乐大礼包!”
我一拳砸在妆台上,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得我龇牙咧嘴(妈的,古代家具质量真好)。
“我教他们别当侠客,要有组织!我自己呢?我用林炽的武力去威慑地头蛇,我这不是侠客行径是什么?只不过更隐蔽,更龌龊!”
“我教他们别幻想当王爷改革,会被反噬!我自己呢?我顶着郡主的名头,去跟刺史、跟都尉、跟各种官老爷周旋、交易、妥协,我这不是在玩微缩版的王爷政治是什么?”
“我教他们别当富商,会被收割!我自己呢?我算计着劝业司每一分利润,琢磨着怎么用商业利益去撬动关系,去填平那些无底洞一样的‘规矩’窟窿,我他妈比奸商还奸商!”
“结果我成了个什么玩意儿?”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头发散乱、毫无郡主仪态的女人,“一个不敢见光的阴谋家,一个满嘴理想、手上却越来越脏的社会实验员,一个到处磕头作揖、妥协退让的……四不像!”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把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吐出去。
“系统,”我瘫坐在冰冷的凳子上,仰头看着黑漆漆的房梁,“给我放段音频吧。就我穿越前,最后加班那个晚上,隔壁工位小张偷骂老板的录音。我突然有点……怀念。”
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根据穿越协议第N章第M条,为保护宿主心理健康,避免过度沉溺过去导致时空认知紊乱,禁止播放原时空音视频资料。不过,可以为您模拟类似场景。正在生成‘21世纪深夜加班情绪共鸣包’……生成完毕。需要播放吗?
“……播放吧。”我有气无力。
脑子里立刻响起一阵熟悉的、让人烦躁又亲切的键盘敲击声,背景音是空调低沉的嗡嗡,还有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个部门还在开会的争吵声。一个压低的、充满疲惫和怒气的男声(模拟得还挺像小张)在抱怨:
“……妈的,这需求是人想出来的?明天就要,今晚通宵?老子不干了!……诶,老王,奶茶拼不拼?满三十减十五……KPI又改了?上个月不是还说转化率吗?怎么又变成用户时长了?……年终奖?呵呵,能发个毛线就不错了,听说今年裁员……操,这bug怎么又出来了?……”
听着这“模拟加班白噪音”,我居然感到一丝诡异的慰藉。至少在那个世界,规则是明面上的。KPI、OKR、年终奖、裁员……虽然也压榨,虽然也虚伪,但至少有个明确的标尺。被老板骂了,还能跟小张一起偷偷骂回去,点杯奶茶,刷刷短视频,看个沙雕图,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继续当社畜。
在这里呢?
我环顾这间古色古香、却冰冷压抑的屋子。规则?规则就是“看人下菜碟”,是“县官不如现管”,是“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KPI?我的KPI是“今天别死”,是“劝业司别倒”,是“那些相信我的人别家破人亡”。年终奖?呵,年终奖就是“明年这个时候你还活着”。
同事?王珩、李石头他们是好孩子,沈观澜是靠谱的合伙人,唐予安是精明的钱袋子,林炽是忠心的打手,陆辞昼是危险的盟友……但他们能是我吐槽的“同事”吗?我能抱着王珩哭诉“先生我快撑不住了压力好大”吗?我能跟沈观澜抱怨“这狗屁世道怎么就不讲道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