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慕容汐,定北城首席背锅侠兼职封建时代第一妖女,现在可能还要兼职“即将被朝廷剿灭的反贼头子”——如果那些雪片般飞来的公文能杀人的话,我现在大概已经被凌迟处死八百回了。
真的,不开玩笑。这几天送到劝业司衙署的“问询”、“核查”、“协查”公文,摞起来能把我埋了三次还有富余。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八面来风,铁壁合围”——虽然这风是阴风,这墙是刀墙。
清晨,沈怀仁抱着一大摞刚到的公文走进来,那脸色,比死了三天还难看。他把那摞玩意儿往我桌上一放,砰的一声,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郡主,”老沈的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这三天,京城六部、北疆督府、豫州布政司、泉州市舶司、甚至他娘的陈县隔壁的王家村——哦这个没有——总共二十七道公文,全是冲咱们来的。”
我随手扒拉了两下,好家伙,真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就是没一句人话。
户部的:“详报劝业司自成立起,所有收支明细,需附每笔银钱来源、去向、经手人画押及担保人契书,限十日内呈报,不得有误,违者以欺瞒论处。”
我心想:来源?大部分是我自己掏腰包和太子暗中赞助的。去向?买地、雇人、造东西、发工钱。经手人画押?我上哪儿找三年前买第一把锄头的老板按手印去?还担保人?我找谁担保?找皇帝老头儿给我担保我买锄头是为了种地不是造反?
工部的:“着即呈送所有‘新式器械’之完整设计图、制造匠人名录、试验数据及‘效能夸大不实’之情况说明。”
我乐了:效能夸大?我那水车提水效率比老式龙骨车高三成,这叫夸大?我那织机出布速度快一倍,这叫夸大?哦,我明白了,在工部老爷们眼里,凡是比他们衙门里那些老掉牙的玩意儿好用的,都叫“夸大不实”。懂了,这就叫专业。
礼部的更有意思:“据闻陈县劝业学堂所授《劝农三字经》内容乖张,有悖圣人教化。着即呈送全文,并列明授课之人出身、功名、师承,以备核查。”
乖张?我那个《劝农三字经》就四句话:“天地人,种养勤。读算写,不欺心。契要明,账要清。官与民,两不侵。”这他娘的叫乖张?这要是乖张,那《三字经》里的“人之初,性本善”是不是得算煽动叛乱?
兵部的更吓人:“定北夜校所授兵卒名录、所学内容、教官出身背景,及与边军正式编制之关联、影响说明,速报。”
关联?影响?我教当兵的认几个字,学点简单算术,免得被上司喝兵血喝得太明显,这能有什么“影响”?哦,我明白了,有影响,影响就是以后喝兵血难度增加了。罪过罪过。
还有地方官府的:“请劝业司配合巡察司,对司内所有田产、工坊、仓库、船队、人员,进行彻底盘查,以明产权,以正视听。”
翻译一下:我们要来抄家了,你把东西准备好,我们好拿走。
沈怀仁看着我一张张翻看,嘴唇哆嗦着:“郡主,这……这不是核查,这是刨根啊。他们要把我们这三年做的每一件事,花的每一文钱,用过的每一个人,都翻个底朝天。然后……然后就能编出一条完美的绞索,把咱们所有人都套进去。”
我放下最后一份公文,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我揉了揉太阳穴,笑了:“老沈,你说,他们这么兴师动众,二十七道公文,从中央到地方,六部有四个都下场了,就为了弄死我一个‘妖女’?我面子有这么大吗?”
沈怀仁愣了愣。
“他们怕的不是我慕容汐,”我指了指窗外,那里,劝业学堂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晨读的声音,“他们怕的是佃户能看清账本,怕的是工匠能多拿工钱,怕的是当兵的能认字,怕的是女人能走出家门挣钱。他们怕的,是‘规矩’被打破,是‘应该如此’的事情,变得‘不应该’了。”
“我,还有劝业司,”我总结道,“就是个靶子。一个立在所有既得利益者面前的,最显眼、最招恨的靶子。以前他们没找到好借口,现在好了,‘天道’都站他们那边了。多完美的剿杀理由。”
沈怀仁脸色更白了:“那……那咱们……”
“咱们?”我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定北周边地图,是我来了之后让人绘制的,“咱们该干嘛干嘛。不过,得换个干法了。”
我转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角落的独孤帆。老道士依旧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抱着他那把破剑,眼皮耷拉着,好像随时能睡着。
“道长,”我开口,“您那搅乱天象的法子,还能撑几天?”
独孤帆眼皮都没抬:“最多五日。五日之后,要么对方修为更高,能看破;要么……有更麻烦的东西被引过来。”
五天。够了。
“诸位,”我提高了声音,“都别藏着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萧绝、林炽、苏问渠、唐予安、陆辞昼、裴寂春,还有沈观澜,鱼贯而入。加上我和沈怀仁,还有角落里装睡的独孤帆,算是劝业司目前能打的核心全在这儿了。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我没废话,直接进入主题,“皇后娘娘病危,明尘子说我是‘妖女’,说我搞的这些东西‘乱性侵阳’,引来了‘天谴’。现在,京城那边,刀已经举起来了,就等皇后咽气,或者不等她咽气,这把刀就会落下来。”
“所以,从现在起,执行‘静默计划’。”我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认怂,是战略收缩,是把头埋低,把拳头攥紧,等着挨打的时候,给他下巴上来一记狠的。”
我看向萧绝。这位曾经的大内侍卫头子,如今是我定北安保的总扛把子,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狰狞。
“萧大哥,你的人,还有那些信得过的边军兄弟,全部转入‘影卫’状态。明面上的护卫,撤掉一半,剩下的也换成生面孔。暗哨加倍,尤其是通往京城、北疆督府、还有刺史府方向的要道。制定三套撤离方案:第一套,化整为零,分散潜出定北,在预定地点汇合;第二套,退入黑山峪,进咱们备了半年粮的那个山洞;第三套……”我顿了顿,“绝地固守,就守这座棱堡。做好最坏的打算,包括被围困三个月以上的准备。”
萧绝抱拳,只吐了一个字:“是。”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狼一样的凶光。
“怀仁伯,”我转向沈怀仁,“账目,做三本。一本明账,做得漂漂亮亮,每一笔进出都有‘合理’出处和去向,专门给他们查的;一本暗账,记录我们真实的盈亏,还有那些不得不打点的支出,谁收了咱们的钱,收了多少钱,一笔笔都记清楚;第三本‘火账’,只记录核心技术的投入、核心人员的名单、还有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写完立刻烧掉,内容……”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咱们约定的密语,记在这里。另外,司里所有能动的浮财,金银铜钱,全部换成珠宝、金叶子、还有裴先生开列的应急药材。要便于携带,便于隐藏。”
沈怀仁点头,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精明和冷静:“明白,明账今晚就能弄好。暗账和火账,老朽亲自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