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痛哭的女人脸孔是什么模样,修多罗不陌生。
肤色暗淡多皱、眼袋青肿、鼻侧发红涨大、神情恍惚。一双眼睛仿佛睁不开似的,直勾勾看着你,却根本没看进去。
她姐弟俩的生母在内教坊病死之前,修多罗自己被叔父接出去遭嫡母拒斥之后,她被太平公主刚送到尼寺去学武的第一年,从母亲脸上,自己脸上,她都见过这般模样。
如今,终于轮到欺侮虐待她们母女三人一辈子的韦氏夫人了。
修多罗心头升起复仇的快意,冷笑一声走过去:
“夫人万福。修多罗这厢有礼。”
她连腰都懒得弯一下,“母亲阿娘女儿”之类的称呼更不用做梦。上官婉儿多聪明的人,一看即知她的意思,不觉蹙了眉。韦氏夫人也不蠢,嘴角抽搐一下,居然还能尽力保持住尊严,没向修多罗卑躬屈膝:
“四娘子安和。我母女在此待罪。”
她年纪看上去可比修多罗的阿娘大多了,头发已花白,矮矮瘦瘦的,腰杆倒还挺得笔直。大概这也是唯一能显示她出身京兆韦氏高门之处了。她身边的三女儿,说来比修多罗大不到一岁,个子却矮了一头,白净娇小怯生生的,更象个才及笄的小妹子。
修多罗姐弟在叔父家吃白食那些日子,听婶母讲了不少自己亡父的家务。韦夫人是韦氏郧公房嫡脉之女,论族亲人望,比出身弘农杨远支的丈夫明显高出不少,又生有儿子,从前向来不许丈夫纳宠。后来因她怀上幼女,房帷有碍,杨知庆才得与朋友赠送的官乐户女子阿邢沾染一番。
可杨将军也年纪不小,初尝滋味不肯节欲,很快色痨故世。韦夫人自然要迁怒阿邢,将身怀有孕的她又卖回乐户,辗转入内教坊。
韦夫人一个寡妇带几个幼儿,毫无收息,除了娘家韦氏接济,就只靠变卖祖产支撑。如今可卖的浮财也不剩多少,但她们占据的杨家大宅,本来是杨知庆兄弟的父祖所置,分家时由长子大房居住。如今大房男丁即韦夫人的亲生独子既然死了,这祖宅该由杨知庆仍在世的兄弟收回、朔望祭祀奉祖才对。
京兆韦氏吝啬不肯厚养自家外嫁女儿,却肯出力帮女儿争夫家财产。也不知是怎么在朝中运作的,反正吵嚷多年,连带修多罗阿追姐弟现身助力,也没能抢回杨家祖宅。至今韦夫人母女仍占着居住在此院。
也就到此为止了吧……只要修多罗一声令下叫她们卷铺盖滚出去,不信还有谁敢出头拦阻。
她不自觉又转头去看上官婉儿,婉儿也在注视她,倒没什么明显表示,大概在等修多罗自己拿主意。
这种表情,修多罗挺熟悉的。是这位女宰相不打算直接插手、但凭他人行动、自己记忆、判断、分析,末后去向太平公主或女皇禀报某人“才大可用”还是“人品庸碌”时的表情。
所以修多罗该怎么办呢?
一时犹豫不定,她索性扭过脸,不看眼前的几个女人了,自己举步走进宅院大门,先进“家”再说。
进了门才发现,这宅院,比她在外面预料的还小得多。
她不知道“左千牛卫将军”是多大的官,怎么也得有三四品吧。又是大族祖传的宅院,虽不可能跟太平公主府相提并论,前后两三进、东跨院西套院总该有的?
可眼前只有一个院子,北边正堂粘连后墙,东侧厢房象住人的,西侧那一溜简陋屋棚象是柴房、庖厨、茅司外带鸡舍。就这么大点地方,也没后门,入南门一览无遗。
“西院和后院,都赁给了一家开馆驿的,长年有赶考举子租住……为了清静,后建的这隔墙。”韦夫人母女一边随进门,一边絮絮叨叨地给上官婉儿解释,“没办法,先夫没分到庄子田地产业,人一走又没什么职田俸禄,我孤儿寡母的也得吃饭穿衣哪……正堂原供着先夫和他几代先祖牌位,现赶着都移到东厢我母女俩卧房里了,腾出正堂,收拾布置了供四娘子起居。别处实在没地……”
所以叔婶一家心心念念被韦夫人母女“无理强占”的杨氏祖宅,就是这么个破院子了。
哪怕把她母女婢妇四人连带里十几只鸡全轰出门、柴棚鸡舍全拆平,统由修多罗一人居住起卧,这宅子也不象能出王妃、太子妃、皇后的高贵门第。
门外忽听车马喧嚣,又有一大队人来了。
一众女子返身迎出门,修多罗瞧着打头几个婢仆有些眼熟。等中间长车里的妇人掀帘下来,她一眼认出——正是三年前曾收留她姐弟几个月又把她们轰出门的婶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