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黄昏,重润正在自己“邵王府”院内习练刀法,忽一阵朔风猛起,迎面袭来,寒意刺骨浸髓。
他为移动挥洒方便,除去外袍,只着半臂束裤,已经练得出了一身汗。这一阵寒风过来,他刚打个冷战,候在廊下的身边侍奉人等立刻开始大呼小叫。他的保母刘娘子一溜小跑过来,不容分说,兜头盖脸抖开厚重外袍裹来:
“二郎可不能着凉受寒!还有五天就是大婚礼典,这时候要是闹了病,太子妃可不得扒了奴婢的皮哟……”
重润只得苦笑着任凭保母裹紧自己。还有五天就大婚,可他的新娘子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母亲韦妃这些天与姑母等人四处搜寻修多罗,快要忙疯急疯了,却严禁重润再出东宫,或以任何方式参与寻找“未婚妻”。重润知道母亲是千方百计让自己远离“抗旨毁婚杀妻”之类的嫌疑,但……被关在一座宫院里坐井观天的滋味,真不好受。
之前过惯了,也罢了。他出宫去办差查案,享受过那一段短暂的自由时光之后,重回牢笼,格外烦躁。他刚问一句“阿谢呢”,便见自己的贴身小阉奴从廊外跑来,脸上嘻嘻笑着,叉手禀道:
“门内转角那一株牡丹老桩,二郎不是说要移栽到新王府去么?花匠刚来了,正掘根刨土呢,二郎不过去瞧着?”
重润和大哥重福结婚成家以后,都要携妻移到东宫外新立的王府去居住。但两座王府也没设在子城内混同民宅,女皇将东城内两座宅院赐为兄弟俩的新居,离东宫颇近,出入守卫森严,也没多少自由。太子夫妇对此倒松了一口气,叩谢天恩不迭。重润兄弟虽不是太满意,也觉得总比拘禁在东宫父母眼皮子底下好,都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
这些日子,他们都在命下人零零碎碎地往新宅院里搬运日用物事。但挖花木么……重润不禁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黄昏,冷风四起,天边乌云一层层堆卷上来,看着是要下雪的模样。这时候移栽娇贵牡丹?
阿谢背转身避开刘娘子,拼命向重润使眼色。重润便知有事,含糊应着,随小奴走到离院门不远处,果见一个身着青衣小帽的男子正蹲在花桩旁边挖土。
这男子体型粗壮,身姿极熟悉。他一扭脸,重润吃了一惊:
“三弟?”
竟是相王第三子临淄王隆基,与他交情最好的堂弟。怎么这时候乔装改扮成花匠,偷偷摸摸进了东宫?
隆基示意他不要大声,重润也觉得自己莽撞,撩起衣袍下摆,同蹲到牡丹花旁边,一边瞧着他胡乱掘土,一边低声问:
“你怎么这身打扮过来了?”
“阿兄还不知道吧?隆基被阿耶打发到城外庄子上去了,然后……嗯,我得先问阿兄一件特别要紧的事。”
“什么?”
“神皇给阿兄指定的邵王妃,真的是那已死的杨知庆将军第四女,之前经常跟着姑母出入的那身手很好的小娘子?”
重润脸上微微一热,又觉得诧异。自己的婚配,应该早在皇亲贵家之间传扬开了吧,怎么隆基还这么郑重其事地跑来问他,就象已经离家索居很久了似的?
他给出了肯定回答,却见堂弟瞬间满脸乌云,长叹一声低下头:
“这下可麻烦大了啊……”
重润心头泛起不祥预感,催促着隆基赶紧说“有什么麻烦”。隆基定定神,便告诉他自己如何被父亲贬罚到偃师庄田、如何与薛崇简谋划助他携心上人私奔、如何当时与薛崇简同来的却是杨家小娘子、如何又在水碾楼上受了重伤……
“她……她受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