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足元年阳春三月,洛水两岸的神都城内外本已绿柳如烟百花盛开,忽一日北风疾烈,到晚间竟下起大雪。天亮之前,雪止风停,然而官道已是泥泞难行。
小奴阿谢一声“到了”,重润裹紧风帽,抬眼去看,果见前方暗蓝色天幕上隐约浮出深黑城楼阙影。他长出一口气,僵硬地转头问:
“三弟,你怎么样?还能支撑?”
堂弟隆基却似比他体力还好些,也喘着粗气,笑答:“我皮实,没事,阿兄辛苦了——这里是关厢市镇,能歇歇脚。到的时机也好,等着进城的乡人都开始聚集了,阿兄你瞧,前面那些冒热气的摊贩,是出来卖早食的——桃奴你两个去买些胡饼热汤,我和阿兄在道旁等。”
官道前方,上东门外,确实建有黑压压一大片房屋。此时道路两边火把灯笼摇晃,到处冒着热腾腾白气,摆摊挑担售卖饼羹者吆喝不绝。路上行人也很多,早食点心商贩生意都不错。
重润隆基堂兄俩各带一个贴身小奴,四人八马,整夜奔驰,到这里已是饥寒交加疲累不堪。二奴去买早饭,重润兄弟下了马,将八匹坐骑都牵到官道边树上系好。重润行动间觉得身上硬梆梆的,一摸,风帽罩衣外居然结了一层冰。
“这雪下的,时气反常即为妖啊。”他叹息一声。隆基却笑道:
“阿兄我跟你打个赌啊,今日一早上朝,苏味道那等老相公肯定要说这场雪是天降祥瑞,率百官恭贺神皇上应吉谶、万寿无疆。神都各大寺观也会赶着做法事酬谢上天眷顾,全不管这场雪要冻死多少刚出苗的庄稼呢。”
重润吞声一笑,点头不语。隆基又道:“要硬扯这雪是吉兆,那也是为阿兄你一人降下的吉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听他这就调笑上了,重润提腿向他虚踢一脚,笑骂“滚”,又告诫隆基:“这一夜的事,别再提了。”
隆基点头会意:“阿兄放心。”这时两个小奴也提了早饭过来,一大篮刚出炉的胡饼外加粟粥,热气香味入鼻,堂兄弟俩都精神一震。
东方天际微露曙光,重润立在洛阳东门之外,倚着官道行树,有滋有味地啃饼喝粥。身上疲累寒气渐渐消释,本来充盈内心的喜悦甜蜜注入四肢百骸,他情绪更佳,边吃边和堂弟说笑不停。
夜来经历不能提,他们主要在谈昨天傍晚成婚的那位新郎官——姑母太平公主次子薛崇简。
薛崇简的婚礼,是皇室这次连串姻娅中最后一场,而且拖延了好久,从上年腊月直拖到今年三月,已经惊动女皇过问。重润原本也不知道具体因由,前几天跟隆基密谋策划这次出行时,才听深悉内情的堂弟细细讲来。
原来薛崇简兄弟姐妹从小经常和武氏子女一同玩耍侍宴,情窦初开后,他与武三思长女雍娘情投意合,私定终身。但武三思一心期盼自己长女能被选为邵王妃,将来做皇后,计议之下,将次女媛娘许配给了薛崇简。随后那一对小儿女私情暴露,薛家兄弟和武氏姐妹各自求父母开恩,重新择配,成全崇简雍娘这一对璧人。
那时女皇已选定邵王妃,武雍娘本可再择良人。但武三思和太平公主都对儿女不尊亲命、私自择配很是生气。而且薛崇简与武媛娘的婚事已经朝廷下制,双方封号食邑都定好了,如果毁婚推翻,给薛崇简再娶“大姨子”,势必惹来无数口舌议论,更不知道老女皇会如何反应。武三思与太平公主见面商议,拒绝了儿女跪求,坚持仍按原定匹配办婚。
他们也知道这一来可能会逼那一对小情人私奔,各自看紧了儿女,拘管严密。武三思更匆忙为长女定下夫婿,择选前朝宰相名画家阎立德、阎立本兄弟的孙辈阎则先为大女婿。阎氏世为关陇高门,与四代帝室通婚不绝,近年来虽家道衰微,娶梁王之女也算够格。
本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武三思次女方城县主媛娘忽又出了岔子。
也不知是不是受修多罗那“夜梦父母出城祭拜”的故事激励,结婚前几天,武媛娘忽然声称梦到了已故世多年的祖母,想叫个家中小孙女儿去侍奉。武二娘子以向祖母尽孝为名,自己跑出城外,到龙门奉先寺那一带找了个尼庵,带发修行,坚持不肯回家嫁给薛崇简。
这自然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到处搜寻。搜到人以后,一时也没能带回神都。都说奉先寺卢舍那大佛是女皇本尊弥勒化身,在那一带谁也不敢轻易造次动粗。也不知梁王府和太平公主府费了多少心力,才安安生生把方城县主接回王府,压头出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