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再度征召上官婉儿入宫面圣那一天,她正在自己外宅里接待两位贵客——平恩王妃高氏和二张之嫂武氏。
算算日子,婉儿居然已有九个月没进宫面见过女皇。她自十三岁选入大内掌机诰,至今二十六年,还从未离开女皇身边这么久过。
一开始,是她自己染风寒卧病,不敢进宫传播时疫。等她痊愈得差不多,她母亲又病倒,时好时坏断断续续,一度危笃,她连葬器仪具都准备齐全了。没料想剃发修行多年的母亲,身体虽柔弱,却极坚韧,这次又挺了过来,调养数月,看着还能康复如初。
女皇年迈,很忌讳沾染疫气,婉儿既然日夜侍奉病母,自然不能入宫。但她也没与内外朝政相隔离,每三五天总会写牒状递奏请安,女皇也经常遣使到她宅内,顾问政事,口述敕旨,命她撰写诗文诰表——“别人拟的稿子,总不如婉儿那么称意”。
她既不失上宠,朝野宫眷自也一如既往地巴结逢迎她。皇太子夫妇以下宗亲显贵都到上官家宅来探过病,年初那持续整月的连串热闹婚礼过后,一对对新婚小夫妻也都纷纷上门来拜望婉儿。平恩王妃是来得最晚的一个。
平恩王——太子显的庶长子重福,据说一开始对自己这妻室不十分满意,成礼之前闹过几回。婚后倒渐渐好了,小夫妻俩意外地投合美满。高妃如今已经怀上胎,由她武氏舅母带着来上官宅坐坐,算是弥补婚后没顾得上拜望婉儿的缺憾。
一见这平恩王妃的面相,婉儿不觉暗暗笑了,忽然明白二张兄弟——特别是张昌宗,为什么偏偏对这个外甥女的婚配特别上心,一度还妄想把她嫁给邵王重润,做未来皇后。
这高氏小娘子,长得和她六舅父张昌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娇甜圆脸,大眼睛长睫毛,肤白如雪,连颊边那个梨涡都复刻了六舅,笑起来风情醉人,算得上绝代丽姝。怪不得她丈夫重福,婚前本来不喜,成礼以后沉溺于美色,就将那些闲言碎语全抛诸脑后了。
婉儿忍不住在心里比较这高妃和修多罗两个年轻小娘子。若论举止娉婷声色柔媚,高妃的风姿自然能把修多罗踹出八条街去——也不知道重润见过大嫂没有,是否曾经心生悔意——但修多罗身材高挑,日常顾盼自雄,要是穿戴起繁缛富丽的后妃衣冠,恐怕倒是后者更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重润和修多罗的婚事,已经在后宫上下诡异的沉默中拖延了八个月。
起初是因修多罗受伤,女皇接受太平公主的劝谏,要看她伤好后是否会落下足疾,再决定要不要指定她为邵王妃。后来……似乎就没什么人提这事了。毕竟这桩婚姻,除了女皇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除了修多罗姐弟的任何人——看好赞同。女皇不提,别人更乐得装聋作哑。
可也没任何人敢拂逆老阿婆的一时心血来潮乱点鸳鸯,都怕当那个贸然出头的冤死鬼。何况,杨慎追也一直在迎仙宫及上阳宫内闱侍奉着,依旧深受上宠,得罪他也不是好玩的。
除他之外,二张兄弟虽理论上还在为母亲阿臧丁忧守制,却已半公开地回到女皇身边继续“履职”。天大地大,没任何事能大过“为神皇合药、照料御体”。就连张柬之等忠直老臣,都不会纠缠这个。
婉儿虽大半年没进宫,但与内官往来紧密,听说二张兄弟居然与杨慎追处得甚好。有三个美男子众星捧月般日夜侍奉,女皇老怀弥慰,精神健旺。入夏后为了避暑,女皇本已移居城外西苑上阳宫,如今秋风送爽,宫城内也不那么闷热了,冬天朝会礼典多,圣驾正准备移回迎仙宫。
三个女子坐地说些家常闲话,大半都在谈论高妃腹中的胎儿。这孩子生下来若是男,那就是太子显的长孙、女皇的第一个重孙,颇受关注。高妃又提到嫁给小魏王的永泰郡主也有孕在身了,两家正议论要不要指腹为婚。
“竟然是七郡主先怀胎啊?”婉儿惊叹一声,“那时候一同出嫁的东宫姐妹里,看着就属七娘最单薄柔弱呢。我们都私下议论,其实最有宜男相的是安乐郡主,她肚子没动静?”
“没听说有,倒听说八妹和梁王世子……天天打架。”高妃说着嗤地一笑。她舅母横她一眼,似是怪她多嘴传闲话,回头向婉儿道:
“安乐郡主最小,耶娘最疼爱,自然性子娇一些。梁王世子也是年轻郎君,小夫妻俩过门先拌嘴,适应几年才和顺,再正常不过。他小夫妻俩在梁王府里住,上面有公婆管着,梁王也是稳重明理的人,出不了什么岔子。上官尚宫不必挂怀。”
这位武氏夫人,续弦嫁给了二张兄弟的异母兄长,在为臧夫人办丧时出过大力气,如今俨然已是张家主妇,主持门户颇受好评。她一赞武三思,婉儿只能点头附和,又想起自己休这大半年长假的真正起因,心里微微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