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随侍女皇二十多年,经历过对宗室高官的多次大清洗,熬过了来俊臣索元礼当权的酷吏时期,她也记不清见过多少血肉横飞、家破人亡、全族屠尽的惨景,以为自己早修炼成了一副铁石心肠。
但她踏入东宫正殿,入目的情形仍令她浑身发冷,止不住牙关打颤。
地毡上并头放置着三具尸体,邵王重润躺在中间,左边是他七妹永泰郡主,右边是他妹夫小魏王武延基。三个年轻人衣冠还算齐整,却没入殓,连覆面都没盖上,三张死白无生气的脸孔就那么直直对着屋顶房梁,武延基甚至还睁着眼,死不瞑目。
三尸旁边,太子正妃韦氏叉开双腿箕坐在地,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象跟谁拼命撕打过一番,与往日高贵端庄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的脸色不比死人强多少,一对黑暗无光的眼睛深陷进去,恍如两口失水枯井。
她身上还伏着个哀哀抽泣的女儿。安乐郡主裹儿已经哭得没了力气,也没什么泪了,倚靠在母亲身上,只是抽咽。她母女俩和三具尸体不知道一处坐了多久,殿上没有别人。
婉儿进殿前,问过东宫当值的侍人女官,知道皇太子显亲手刺死女婿,又命嫡子自缢。永泰郡主则是惊吓过度突然小产,流血不止,东宫医人束手无策。天明前,可怜的小妇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闻讯赶来的韦妃没能救下独生儿子,与丈夫死去活来地大闹一场,闹到太子显扬刀要杀了全家然后自尽。他庶长子重福带几个兄弟和卫士拦着隔开父母,太子随后又去痛饮烈酒,把自己灌得烂醉,至今没醒来下床。
韦妃则在七女儿死后,命人把三具尸体抬上正殿,自己守在旁边,一直不吃不喝不言不动,似也变成了尚有气的尸体。除她幼女还在旁边陪着,东宫其余子女连带侍婢宦仆,谁也不敢接近正殿。
“太子妃……”
婉儿接近韦妃,跪下来轻唤。她以为韦妃不会搭理自己,但那一对枯井般的眼睛眨了一眨,脸向她扭过来:
“上官尚宫,你是来……奉敕赐死我全家的?”
语声冷漠麻木,并没什么害怕恐慌的情绪,反倒有种要解脱的如释重负。倒是依在她身上的安乐郡主一下子挺直腰,惊叫:
“阿娘!”
“太子妃宽心,”婉儿连忙安慰这母女俩,“神皇并没这敕旨。唉,太子也……噩耗一传入宫,圣上也是大吃了一惊。本意只是让太子好好训诫管束儿女,以后谨防再造口孽,万万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目光扫过三张年轻脸孔,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安乐郡主再哭出声,扯着母亲衣袖呜咽:“都怨我……都怨我……”
韦妃冷笑一声,扭过脸去,不再说什么。她自从房陵回神都,入主东宫复妃位,一向对婉儿执礼甚恭,很多时候是自降身份地卑躬屈膝,抓住一切机会巴结奉承,从未如此冷淡失礼。但婉儿当然明白她如今的心情,也不会计较,只耐心劝说:
“请太子妃节哀顺变。亡者不能复生,东宫如今仍处在极大危险当中。太子这灭亡人伦的鲁莽之举,神皇并不赞赏,只怕传出去,朝臣们也会议论……”
“随便吧。”韦妃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大伙一起死了干净,何苦活着受罪。”
婉儿暗暗叹息。这打击确实太深了,永泰郡主固然是她亲生爱女,但更要命的是邵王重润。韦妃婚后连生五胎,只有这一个是儿子,且又出落得如此风神俊朗贤能有才,还曾被先帝立为皇太孙,极受朝野瞩目。
他的突然死亡,还是被亲生父亲和祖母逼死,对他母亲来说不啻是从云端直接跌入地狱,可能还真是死了更好受点。
皇太子还有三个庶出儿子,韦妃却不能再育,后半生一片灰暗毫无指望……但她要真的就这么沉沦下去,万事不理,丧生一切生趣,东宫也就完了。
太子显早在流贬房陵时,就被京中一拨一拨赶到监视他的敕使吓破了胆,忽而怯懦忽而凶暴,看着是个正常人,却拿不了什么主意,一向倚赖妻子,近年来也渐渐倚重嫡子重润执事。他这一发疯,自断嫡嗣和臂膀,那心魔只会更盛,不知以后还会再做出什么不堪恶行。他要是只害死自己和妻儿也罢了,只怕到时候他的弟妹、整个前朝李氏宗室都要被拖累。
怎么办呢?还有什么办法,能让韦妃从这天崩地陷的巨大打击中努力振作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