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多罗跳下上阳宫观风殿院墙,将身上穿着的无袖束腰缺胯黑袍散开脱掉,反腕一抖,露出衣袍背面的石榴红罗。
她头裹折上巾,上身内里本来就穿着黑袄子锦半袖,腰间再围束一条石榴红裙,活脱便是个宫中最常见的“裹头内人”,谁也不会多加注意。她脚步又轻,一路机警闪避,顺利进入观风殿阁内,直接找到了阿追。
“阿姐?”
姐弟俩上次见面,还是在迎仙宫诛杀二张那天。修多罗逼得阿追指引,手刃张易之兄弟为重润报仇,随后发现自己弟弟也陷入宫变军队的刀兵威胁当中。
她当时没动声色,混在队伍里静观其变,直到确定阿追不会再有危险、会一直呆在老女皇身边照料她,才随着大队退出去。说起来也是快一个月之前的事了,之后姐弟俩再没通过声气。
“恭喜阿姐,已经名列新朝功臣榜了吧?”阿追向修多罗苦笑着,又回头看一眼屏风内的御床。寝阁内灯光昏暗,药味清苦,声息安静,老病妇人应该是在熟睡。
“你听谁说功臣里有我的名字?”修多罗没好气反问,也压低了声音。但这仍不够,阿追又回头看看女皇的近侍们,招手叫姐姐随自己一同再走远些,二人找个帷屏外的角落密谈。
阿追问她来意,修多罗答:“太平公主叫我来秘密保护她阿娘,隔几天回城一趟,去向她当面禀报病情。”
“怎么?”阿追问,“外面那么多兵将卫护圣上,还不够?那领兵的赵国公李大将军,公主信不过他?”
修多罗嗤之以鼻:“谁知道他是哪一边的人!你被赶到这偏废荒宫,可能消息不灵,不知道神都宫城内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新皇一家子正拼命提拔韦氏外戚,张柬之那群功臣逼着把武氏一党赶尽杀绝,太平公主不乐意再作寡妇,武三思又有渐渐上来的势头……新皇后母女和几个庶子之间、皇帝和相王兄弟之间、那些宫变功臣之间还相互明争暗斗的,我天天陪着公主周旋,至今闹不清谁是谁非。总算公主还有点母女情份,真怕老阿婆被人给暗害了,特意打发我过来护持着……谁知道还能护持多久?”
她说着,又望一眼重重帷屏外的御床,低声问:
“阿追,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这位则天皇帝还能活多久?”
女皇年已八十二岁高龄……自李唐开国以来,还从来没有过如此高寿的皇帝,算上皇后太后,也没听说过。阿追叹口气:
“阿姐,你知道你是第几个这么问我的人了么?”
修多罗并不关心:“管他第几个呢。你就告诉我实话好了,这些年老阿婆成天闹大病,每次都说熬不过去,可每次又都挺了过来,就是不肯咽气。哼,真是祸害活千年。”
自重润死后,修多罗对女皇再无一丝好感,阿追也早知这一点,并不惊讶:
“阿姐,敢这么问我的人,我都不敢对之撒谎啊……我是真不敢下预测。要从我本心想,早在长安大明宫那一回,圣上重病,我就不相信她还能缓过来。这次在迎仙宫……我觉得看见心爱人那么血淋淋的两具尸首,她也不会再醒过来了,可她……你看。圣上在宫禁的尸山血海里辗转六七十年,她的心性,真不是你我这样人能揣测的。”
修多罗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忽然一笑:
“这么说,没准儿老太婆能活得比你我还长久呢。我要是想给重润彻底报仇,干脆进去亲手掐死她?”
阿追倒没有拦阻的意思。自幼相依为命的双生姐弟,向来很了解彼此:
“你下不了手的,阿姐。她那么一个病骨离支没法反抗的老妇人……你学武不是为了杀这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