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嘉靖再次拿起灾报,赤脚踩在厚厚的地毯,走到了景王的面前。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朱载圳双腿有些发软。
「你要徵调民夫运粮。」嘉靖停在他面前盯着他。
「朕问你,徵调十万民夫,这十万人,要不要吃饭?」
朱载圳咽了一口唾沫,「……要。」
「护送粮食的数万卫所官军,他们要不要吃饭?」
「也...也要。」
「拉车驮粮的几万头骡马,要不要草料?」嘉靖的声音步步紧逼。
朱载圳喉结动了动,埋着头,声音细小,「要……」
此刻,朱载圳看着近在咫尺的父皇,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
嘉靖冷笑一声。
「灾区现在已经有十万张嘴等着吃饭。你这调令一下,粮食还没运出河南,路上吃粮的人,倒又先多了几万。」
「等你的粮食到了华州。」嘉靖把灾报敲在朱载圳的肩膀上,「灾区的百姓,骨头都凉啦!」
朱载圳脸色惨白,张了张嘴还想要解释,就绝望地发现,父皇转身又从案上拿起一道奏折。
朱载圳冷汗直流,他不知道今日究竟是怎么了,父皇为何如此针对他。
「还有一个问题。」嘉靖将那本奏折直接塞进他的怀里,开口道,「来,再看看。」
「你方才说,要平抑灾区粮价,严惩所有涨价的商贾。」
「好。」嘉靖此刻极有耐心的掰起手指,「朕就给你算一算。」
朱载圳捧着奏折,眼睛死死盯着上面一排排数字,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河南一石粮的市价,卖六钱银子。」嘉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群臣的心上。
「如今陕西灾区奇缺粮食,物以稀为贵,运过去原本能卖到一两,甚至二两银子。可是你景王殿下仁慈啊。」
「一道官令一下,这粮食到了灾区,只准卖五钱银子!谁敢多卖一文,严惩不贷!」
嘉靖再次看向朱载圳,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安。
「商贾自己花钱雇车和伙计,冒着被流民沿途劫杀的风险,千辛万苦把粮食运进陕西。」
「结果是血本无归,你景王倒是得了贤名啊。」
嘉靖站在朱载圳面前,质问他,也像是质问众人。
「你告诉朕,他凭什么去?」
朱载圳呆若木鸡站在原地,嘴唇毫无血色地哆嗦着,他回答不上来。
圣人书上教导,商人应当深明大义,应当毁家纾难。
可是,现实的刀子却血淋淋地摆在面前,商人逐利,这是天性。
没有利润,你就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宁可一死。
嘉靖重新走回御座坐下。
朱载圳死死捏着那本奏折,他以为自己提出了治国良策,父皇能高看一眼,结果却被父皇三言两语,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御阶之下,满朝文武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