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赤裸的新家
“你回来了,又去那边转了?”母亲看到父亲终于回来了,现在已经晚上10点。
自从进入等待收楼阶段,父亲时不时就要走去“新家”附近转转。买房已经两年了,贷款也还了两年了,原计划今年年底可以交楼,但是父母亲逐渐察觉不对劲,距离交楼时间已经不到三个月,房子依旧停留在封顶的状态,再也没有动静,已经停工半年了。
父母多次去售楼部询问情况,最开始售楼部还有人在,三个月前已经彻底人去楼空,样板房也铺满了灰尘,甚至里面的沙发、床、餐桌等家具都被人搬走了,父亲也搬了一个儿童书桌到仓库。
封顶三个月后没有继续施工,父亲就打电话给那个李叔叔过,李叔叔说很快就会动工,让父亲不要担心,坐等住新屋就好,后来还聊过两次电话,说是施工单位的人手有点不够,正在商量换一个施工单位,所以暂时停工了,之后李叔叔的电话就停机了,再也不知去向。
原计划的交楼日,父母带着我到了现场,看着一栋栋灰黑色的烂尾楼,我们的新家停滞在了过去的时间里,母亲眼睛已经哭肿了,现场还有好多业主叔叔阿姨们,也在嚎啕,大闹,拉横幅的、叫喇叭的、哭嚎的,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混乱的场景。
“开发商你们给我出来,出个人说话啊!玩失踪算什么!”
“就是!就这样丢下烂摊子给我们,卷了我们的血汗钱跑了,贷款业主还得背着,你们不是人啊!”
“出个人,出个人!”
堂弟害怕极了,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我也紧紧回握他的手。
叔母同样是盯着核桃一样肿的眼睛,巴巴望着父亲。
“大哥,你真的联系不上那个领导了吗?”
父亲几乎不敢看叔母的眼睛,闪烁着说:“联系……联系不上了。他停机了。”
叔母哀嚎一声扑到了叔叔身上:“怎么办啊……钱花出去了,债背着,房子没了,房子没了!大哥大嫂啊,你说说我们这日子怎么过啊!”
父亲更加低下了头,叔叔呵斥了叔母几句:“行了,这事大哥也料不到啊,他也是一片好心啊,而且大哥也背着债。”叔母已经为了这事在父亲面前嘀咕过很多次,大抵有埋怨父亲拉他们买房的意思,父亲是好心办了坏事。
母亲突然狂躁起来,冲过去抓叔母的头发和脸。
“当初买房时你们不高兴?是我们拿刀架你脖子上让你们买的吗?我们不也背着债?就你们苦了吗?当初你们的啥九五折优惠其实根本不存在,人家领导不批准了,是你大哥为了减轻你们的负担,自掏腰包出了钱让你们开心,用的是我家林一的学习金!”
叔母被骂懵了,也抓回去大声哭喊:“高兴高兴,房到手才高兴啊!还不是大哥自己说认识里面的啥啥领导,靠谱,前景如何如何好,能自住能投资,还说自己是半个地产专家,话放得这么大!是我们蠢,信任过头了,我们哪次没信哥呢?哪知道这样忽悠了我们!而且那个九五折也是大哥说能有的,他承诺了,难道他自掏腰包不该吗?”
父亲和叔叔分别抱住妻子往后拖着走,母亲还拍着大腿嚎:“没天理啊,狼心狗肺的东西啊!看看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啊!都是有福就盯着来,有难就落脚踩啊!没有一点心呐……”
叔母继续说:“你就别说我们了,我甚至怀疑有没有那个什么领导,就是大哥想显摆自己厉害,在我们两个农村弟弟、弟媳面前充大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内部领导,反正我们压根没见过!”
“啪!”叔父一巴掌拍到叔母的背上,“好了,求你别说了!脸还要不要了!”
叔母愣住,哭道:“你还打我……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我们家?我说的难道有错?”
我和堂弟躲在一旁,下巴后缩,相互紧紧依偎,旁边有些业主情绪本来就奔溃,听到我们这边还爆发了家庭内部矛盾,受到感染也开始吵起架来,乱成一锅粥。
我一直盯着父亲,他一言不发,垂头丧气,这辈子没有见过他这般丧志的样子,平时他总是运筹帷幄的,雄赳赳气昂昂的,见他这落水狗模样,我竟心疼了起来,甚至对叔母怀恨,为什么要这般羞辱父亲,污蔑父亲,那个李叔叔是真实存在的,他来过店里无数次了,只是后来消失了。
父亲的胸脯起伏着,他松开了呜咽着的母亲,走到叔母叔叔面前,朝两人深深鞠躬,说:“我对不起你们。”
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父亲说“对不起”,我曾以为,即使他的脊椎骨被人敲断,他也不会道歉的。
父亲鞠躬完后,起身走了,母亲问他去哪里,他没回应,接着他消失了。
他只每天发个信息:一切安好,切勿担心。
母亲打电话给他不回,见到父亲这样,叔叔叔母也急了起来,叔叔让叔母给父亲道歉,叔母发信息给他,跟他道歉,父亲还是不回复。
那一周,家里史无前例的混乱,叔叔留在店里帮母亲打理店铺的生意,我和堂弟也一起帮忙,正好放寒假了,叔叔和堂弟都有时间留下来。
叔叔做了一周已经上轨了,母亲最初的几天忙得变成八爪鱼,我和弟弟也跟着她屁股后面转。
叔叔一边炒粉颠锅,一边问母亲:“嫂子,哥有联系你吗?”
“没有,两天没联系了,急死我了。”
叔叔叹气:“都是梅子惹的祸。一家人有什么困难一起面对,她就是嘴硬说不出好听的,心里其实不这么想,所以她在厂里老升不上去,不会说话得罪人。”
“我那天也有错,作为嫂子不该和她说重话。你哥撂挑子走了,还好你没计较来帮忙。不然这生意怎么办,房贷不还得接着还,哎……”这一周,母亲类似的话已经来来回回嚼过无数遍了,我都听起茧子了。
“嫂子,过去了不提了,哥对我和梅子有恩,这次真不能怪哥,他是一番好意,只是没想到那个什么领导如此坑人,把我们两家都拉进火坑了。哎,日子总是平头老百姓难过啊。”
还好,父亲当天晚上就回来了,一个人站在店门口,叔叔在后厨洗碗,母亲在拖地,我先看到父亲,大喊:“爸!”
母亲听到声音,连忙到他跟前:“你可回来了!饿了吗?吃饭了吗?”
父亲点头,手上提着一袋东西:“我买了点苹果。”
母亲开始哭着捶他的肩膀,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你回来了就好……你去哪里了,吓死我了,每天都睡不着。”
叔叔也出来了,看着父亲,眼眶红红的。
父亲说:“我去天桥下睡了一周。”
母亲立即擡头,仔细嗅了嗅:“怪不得有股臭味!这大热天你怎么睡的天桥底!”
父亲说:“能,人都是贱物,环境逼迫下,能低得下去。”
叔叔摸了摸头,问:“哥,你想说什么?”
父亲说:“那个房子,咱去住,那是咱的家。”
母亲惊恐看他:“那可是水电都没通的地方,怎么住?”
父亲说:“怕什么?记得咱小时候不也没通水电,还点的煤油灯,不照样过的。”
“可是时代不同了呀,孩子们也不能跟着吃那种苦!”母亲摇头。
“时代不同了,有新的工具,别人没给咱搭建的,咱自己搭建!”父亲这趟出去回来,好像出去充电了似的。
父亲真的领着大家子住进了“新房”,而且除了我们两家,还有其他人也住进来了。
我又一次和堂弟全林四住在一起了。
我是二零零一年出生的,父亲给我起名全林一,三年后堂弟出生,叔叔决定跟着我的名字取,叫全林四,我父亲叫全国强,叔叔叫全国富,父亲18岁开始打工,照顾小三岁的叔叔,父亲供叔叔读到了高中,本希望叔叔能考个大学,但叔叔成绩不好没考起。
父亲在饭馆打工时认识了同乡的母亲赵美芸,两人恋爱结婚,父亲做主给隔壁村的吴萍梅和我叔叔牵线,后来吴萍梅就成了我的叔母。小时候我就和林四一起住在乡下,叔叔带着我们,后来我去了城里,现在,我们又要团聚了,其实即使是住毛坯房,我也蛮开心的,所以第一天晚上打地铺睡在新家时,我并不觉得后背被水泥地硌着,听着父亲的鼾声,母亲的呼吸声,还有感受到悄悄捏我指头的弟弟,我就感觉不过是从仓库换了个地方睡觉罢了。
我和林四经常到小区附近一条河抓虾子,顺便打水上去。家里的一切都是大人们手把手搭建起来的,我家住3栋302,弟弟住楼下的202。房子里后来装了灯管、插电板,还用电磁炉烧饭菜,全靠父亲去二手市场掏到的柴油发电机,后来这个渠道还推荐给了其它主户,父亲帮忙给他们在家里装电,平时买点柴油备着就行。
母亲用旧衣服、仓库的蛇皮袋拼凑起来做了窗帘布,买了块尼龙的门帘,父亲和叔叔把仓库的床搬了过来,还差一张我的床,就去二手家具市场买了张床。母亲平时爱攒废品卖,和废品站的人熟络起来,那的叔叔阿姨人也蛮好,知道我们有困难,有合适的废弃旧家用品会给我们留着。
父亲还把当初在样板房搬来的全新书桌给放我房里了,林四和我就一起在这张桌上写作业,后来桌上涂满了我俩画的小人,还有很多小贴纸,都是在学校里同学吃干脆面里面送的贴纸,我们收集了带回去玩,叔母在玩具厂上班,经常会带一些抽样次品不要的玩具过来给我们,玩具厂发的福利,什么米面油她也每次都背回来给母亲支配。
有回晚上,我睡着睡着闹肚子疼,疼得我在床上打滚,父亲背我去了社区门诊,医生后来说我是饮食不干净,父母亲怀疑是水出了问题,因为有时候就直接用的楼下那些河水,虽然烧开了,医生说这些水可能有污染,城市河水不比农村的井水。
等我好了,母亲有次带我去小区对面马路的一个小卖部,她让我进去看看想买点什么吃,我一边看一边走,发现有电视机的声音,我沿着货架看到有个女孩在看电视,电视里播的是熊出没,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电视,就我家没有,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女孩扎着马尾,但头发明显没梳过,乱糟糟的就这样扎了起来,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头看我,眼睛水灵灵的,她问:“你要一起看吗?”
我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她坐的一条长凳,屁股挪了点过去,给我腾出位置,我顺着坐下,两人看得津津有味。
我才知道母亲来这里其实是想求助的,她问老板能不能在这接自来水,每个月给点水费钱,她和老板聊了家里的情况,老板欣然答应帮忙,后来我们两家的干净自来水都从这接回去的。
母亲聊完,问我要买什么,我看了眼货架上的干脆面,摇头。
老板突然走过来,从货架上拿了那包干脆面给我,说:“叔叔送你的,拿着吧。”我没接。
母亲摆手,说不行,要给钱,老板退了回去:“咱们是邻居,以后互相帮忙就好。”
母亲不好意思地点头笑,我拿着那包干脆面跳着出了小卖部,擡头看了招牌,写着“甜蜜蜜”。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个小女孩也在看着我。
回家路上,母亲和我说:“以后见到那个叔叔和小女孩要打招呼,叔叔叫葛胜军,小女孩是他女儿,叫葛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