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开始走散的蚂蚁
事情起源于楼下的空地。原先用来重绿化的地现在只有杂草覆盖。梦彪叔打算开发来种菜,因为他是市场菜贩,他计划着卖猪肉的同时能也卖点菜可以有些额外收入,种一些好生养的菜,成本低不用进货就划算。
可是母亲和可琴姨都看上了那些地,都想好好利用,毕竟日子已经很紧巴了,能从各方面俭省点出来就省点出来。母亲则希望能把种的菜带去餐馆做备料菜。
三人为了地的问题吵起来,母亲说梦彪叔家简直土匪,之前见面甚至不打招呼。这次事情后,三家人反而和睦了,可琴姨说不争地了,远亲不如近邻,特别是我们这种特殊的盟体。
梦彪叔说菜他来种,大家要吃就自己下去择,这样说开话,母亲和可琴姨反而不好意思了,都说会帮忙一起打理菜地。后来,经常三家人轮流施肥淋菜,因为楼里没有下水管道,粪便尿水都是用的便桶,所以保存着可以拿去施肥,父亲还笑说这样住着住着还有那么点自循环的意思了。
近来,叔叔回来得越来越晚,他说要多赚点钱,才能养起一家子,房贷不敢断,他怕影响林四未来读书,所以他在工地有时连着上两个班,早班晚班一起上,有时直接睡在工地上不回来了。
林四和我说叔叔和叔母每次见面都为了房子的事吵架,两人已经闹得有两个月没见了。叔母一想到每个月的房贷要接着还,手上的房子却是这个样子就郁郁寡欢,她干脆长期住厂子里,也不怎么回来和叔叔过,林四偶尔周末会去厂子找她,她休假就带他出去玩一玩。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开着手电筒蹲在地上数蚂蚁,它们在水泥地上沿着凹凸不平的颗粒绕路,隐约走出一条直线。我和林四经常玩它们,拿张纸挡住它们的去路,看着它们突然四分五裂散开乱成一团便很开心,因为我们成功捉弄到了它们。
后来,我们的人生路也像这蚂蚁一样全部走散,只是不知道幕后那个捉弄我们的“家伙”到底是谁,是不是也很开心地笑出了声。
楼下突然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什么锅坠地了,紧接着是玻璃碎声,楼下就一户,林四家。已经十一点,父母已经睡觉,为了节省电,在这个深夜都到处灯火通明的年代,我们这几栋楼成了孤儿,夜里活动极少。
父母起身下楼去查看情况,我也跟着下楼,是叔叔和叔母在吵架,我躲在外面大概听到了一些。
今晚叔叔一家难得出去吃了顿麦当劳改善伙食,吃完后又到街上逛了逛,叔母好像看上了一条裙子,打折了也要199元,叔叔的意思是有点贵,不大想她买,回来后叔母情绪彻底爆发。
父母正在劝架,叔母哭着对两人诉苦:“我是为了这条裙子吗?我是因为这个让我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日子啊,前段时间我去林四学校开家长会,班主任说起班上的孩子多才多艺,有的会弹钢琴,有的会画画,还在学校参加比赛拿了奖,咱们林四呢?刚从农村过来,在班上朋友不多,又没什么才艺,想给他报个班学点东西却一点钱也拿不出来……”
我默默摸了下缩在我怀里的林四,他害怕极了。
叔叔说:“是我没用,苦了你们母子……明天你就去买那条裙子,林四要去报班就去报,我再多加班多赚钱就是了……”
叔母听了哭得更厉害,父亲隐忍着,沉重道:“是我的错,你们别吵了,是我的错。”
父亲依旧为当年的事自责,从来没放下过。
因为父亲主动揽错,叔叔和叔母停止了争吵,两人的争执似乎常常以父亲的介入而停止,但大家都知道问题根本没有解决,也没法解决,雪球还在不断滚动变大。
就是这之后叔叔越来越集中精力工作。
直到有天夜里,林四突然哭着上楼。
“大伯,伯母,林一哥,你们快来我家呜呜呜……爸爸晕倒了!”
林四说刚才他起来看我叔下工回来了没有,走到客厅黑乎乎的踢到个东西,摸了手电一看发现是个人,他才知道我叔晕倒在地不知道多久了。
父亲赶紧背着叔叔上医院,在去医院的路上,叔叔就醒了,直说没事回家好好休息就行,父亲不同意,坚持带他去医院看病。医生检查了血压,说叔叔是高血压导致的头晕,要多注意休息不能劳累过度。叔叔听了就急了,他这种穷苦人哪里生得起富贵病,医生开了降压药,让叔叔定时吃,每天都要吃。
父亲劝叔叔休息几天再上工,他不肯,第二天吃了药又出发了,当天晚上叔母就来了,我知道她肯定是担心叔叔。
叔叔一家来我家餐馆吃饭,父亲下厨做了一桌好菜,有板栗炖鸡、淮山瘦肉汤、萝卜牛腩、杂菇炒肉片等等,我和林四吃得可开心,好像过年了一样丰盛,母亲给我们开了一支可乐,大人们喝了点米酒。
只是没想到那天成了我们两家人最后一次“团圆饭”,因为两个月后,叔叔人就没了。
他是在工地上出事的,出事前他在八层楼高的地方,站在脚手架上砌砖,据说那天日头猛,有工友看到叔叔摔下去前,头上有一道光穿过了他的脑袋,像是开了佛光。
一晃眼功夫,叔叔就后仰倒了下去,身上的安全带没系紧松了,他的身体直直插进了三根钢筋中,钢筋贯穿了他的身体,血一路从钢筋头滑到底部,直到他的身体落地之处,有三米那么高,听说,死状可怖,大概黑白无常来收魂时都要感慨声:惨烈哉。
叔叔死的这天,一家人再次乱成一团,当时也没想到只是个开端而已。
父亲去现场领的尸体,叔母带着林四去殡仪馆,母亲带着我去,遗体没有告别,因为躯体被割裂得厉害,修复不了,其实主要是那种修复技术都很花钱,叔母不想花钱了,反正火化后不过一抔灰,穷苦人没福做最后的矫情。
林四出乎意料的没有哭,他愣愣的,呆呆的,好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他后来和我说,其实是担心他妈,他怕他妈会崩溃,所以忍住没哭闹,叔母也没怎么哭,只有我母亲哭得厉害,父亲也没怎么哭。
叔母悄悄带着叔叔的骨灰回了老家,又悄悄葬在了爷爷奶奶的墓旁边,没有告诉乡下的任何人。至今,乡下的亲戚们都以为我们在城里过得很好。大人们不想被人刺破真相,原来过得不好,甚至如此糟糕,连人都没有了,搞不明白为什么面子有时候比很多东西都重要。
叔叔一走,天塌了一半,叔母原来的工资不够用了,而且还要照顾林四,她辞去了厂子的活。父亲答应叔母可以帮忙带林四,叔母坚持要住到家里来,不能再长期对林四不管不顾,她害怕以后唯一的儿子也出事了。
自叔叔走后,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在店里做事,做着做着就走神了。有回客人来买豆浆油条,他炸着油条有时就忘了自己在炸,油都溅手上烫出红泡了,还不觉得疼,呆呆看着油锅出神,油条都炸焦了,客人提醒他才反应过来,母亲连忙过去拿夹子把油条拎上来,父亲退到一旁。
母亲道歉,重新炸,给客人送上新鲜油条。
父亲喃喃自语:“火化那天,富儿也是这样烧没的吧……”
